蝴蝶悖论_仙芙【完结】(107)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荒诞的舞台剧场,他们一定是最出色的演员。”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观众的身份旁观着这出戏,无喜也无悲,甚至觉得有意思。”应粟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他们偏偏要邀我入戏,要我配合出演他们那些变态而扭曲的戏份。”

  “他们一人给我发了张角色卡,一个让我当父亲的眼睛,一个让我当母亲的共犯,一个精神摧残我,一个虐待囚禁我。”

  她虽然没有详细说过程,但席则已经从这三言两语中,感受到了她从前到底遭受过什么样的折磨。

  “姐姐……”席则搂住她肩膀的力度收紧。

  “席则,你一定想象不到,这世上有的父母和子女,生来就是仇人。”应粟说,“他们组建家庭的意义,不是为了爱和相互依靠,而是给自己贫瘠的精神世界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为此他们必须要将自己的亲人同化——不惜用尽所有手段。”

  “而我,”应粟抬眼看向席则,目光沉炽,“不想被同化。”

  “所以,”席则呼吸和声音都放轻了,“你想杀掉他们,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自救。”

  “是,他们根本不值得我恨。”应粟声音开始有些细微的颤抖,“我只是恐惧,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他们那样麻木不仁的人,害怕自己一辈子都会困在那场荒诞的戏剧里,害怕——”

  应粟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所以,我想置之死地而后生,颠覆那一身烂命。”

  席则的心脏好似被豁出了一个口子,他痛惜她的遭遇,却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因为纵然知道她有这么多的悲苦和绝望,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埋怨她。

  她这个自救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但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他终究没忍住发问,声音难掩起伏,“为什么选择车祸?”

  应粟咬了咬唇,她脸色接近漠然地坦诚道:“那不是唯一的方式,却是最优的。”

  “车祸最容易伪装成意外,我

  也最有可能全身而退。”

  她说着,思绪不由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当年其实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是研究显示人在极端愤怒、恐惧和焦虑的情况下驾车,车祸风险会增加近十倍。”

  “这就值得我赌一把了。”

  席则极力克制着情绪,低声道:“你算准了一切,深夜,悬崖,逃亡,警察的追击,还有——那段致命的音频。这些元素足够把你父亲逼上绝境了。”

  “是啊,我明明算准了一切。”应粟侧过头,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泪水顷刻浸湿了他的胸膛,“唯独没算到,你爸妈……”

  席则沉痛地闭了下眼,呼吸都在颤,“他们那天是为了赶回来给我过生日,才抄近走了那条荒路。”

  “对不起,”应粟压抑着哭腔,不断重复着,“真的对不起……”

  “应粟,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他也最恨这三个字。

  席则把她脸从自己怀里抬起来,眼眶红得像滴血,语气近乎逼问:“你为什么要在今晚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一定要打碎这场美梦?!

  “因为我知道,”应粟哀痛地看着他眼睛,“你想放过我,对吗?”

  席则苦笑了两声,嗓音哑到极致,“我还能怎么办?”

  “我他妈恨不起来你。”

  在恨她之前,他就已经先爱上了她,爱了许多许多年。

  应粟喉头哽咽:“席则,我不值得。”

  你放过了我,谁来放过你?

  你父母的命,谁来偿?

  席则沉沉地、静静地望着她,眼里的痛苦如有实质,“不值得又如何。”

  他轻轻摸上她的脸颊,“我从八岁那年在警局遇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在劫难逃。”

  “可我还是敢爱你。”他指腹划过她眉眼,苦涩地笑了声,“爱到痛不欲生,我也不后悔。”

  应粟几乎被他掌心的温度焚化,整颗心脏也被震得四分五裂。

  她何德何能?

  “应粟,”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睛,忽然问,“你还会再爱上别人吗?”

  应粟哭着摇头。

  这种痛彻心扉的爱情,这辈子,拥有……两次就够了。

  “那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会。”

  “这就是我想要的。”席则揽过她的腰,用力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姐姐,我不恨你了,但也没法原谅你。我唯一能想到的报复手段,就是让你爱上我后永远失去我。”

  他脸埋在她肩窝,嗓音浓烈嘶哑,直让人心碎,“明天过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应粟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身体颤抖不已,好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单音节,“好。”

  那一夜,他们拥抱了很久,久到天荒地老。

  快到清晨的时候,挪威下了雪,万籁俱寂。

  曦光初照,远方的雪原闪烁着银光,仿佛精灵在森林间跳跃,比梦境还要美。

  他们安静地坐在窗前,周围静谧得只能听到簌簌的飘雪声和火焰的荜拨声。

  还有,席则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应粟在他睡熟后,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用手托着他的脑袋轻轻放在地毯上。

  她拿过他的手机,关掉了闹钟,然后撑着桌子,艰难地站起身,缓过一阵麻劲后,起身去了床上,捞过枕头和被子,轻声轻脚走回来,小心翼翼地给席则盖上。

  昨晚喝酒时,应粟趁他不注意给他在杯子里放了片安眠药。

  那是她常吃的药,十个小时内他应该都不会醒过来。

  即使这样,应粟也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她蹲在地上,目光留恋地看了他许久,然后俯下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宝贝,好好睡一觉吧,希望醒来后,你不要怪我。”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件事了。”

  -

  应粟拿走了席则的护照,给他留下了自己身上所有信用卡和现金。

  她围上围巾,拖着一个单薄的行李箱,独自走进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踏出木屋前,她没敢再回头。

  多看一眼,都是不舍。

  她知道,经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但她会永远记得,在某年的跨年夜里。

  她曾在北纬69°的世界尽头,做过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第79章 Butterfly“您好,我要自首……

  来到挪威的时候,是两个人,晴空万里。

  如今离开,却是一个人,大雪纷飞。

  原来属于她的凛冬,从未结束。

  应粟刻意放慢了脚步,脑海中一帧帧闪过他们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

  可惜,七日的光景如弹指一霎。

  她还没有走到那个常去的公交亭,便回忆完了。

  应粟脚步停下来,举目四望,席则说,抬眼看世界就在眼前。

  可没有他的世界,她只看到了一片空茫茫的虚无。

  其实仔细想想,她这一生,好像总在失去。

  她从不曾真正得到过什么,拥有过什么。

  聚散离合,生离死别,都是世间常态。

  所以,失去席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其相互折磨下去,不如将爱永远凝结在时间里。

  他们都会继续往前走,也必须要往前走。

  人生就是这样,总要独自穿越一场场风雪。

  该自己承受的,任何人都无法分担。

  应粟从远方收回视线,目光在冰雪中渐渐变得清明无比。

  梦醒了,有些事她也必须要完成了。

  她推着行李箱,继续向前走,绕过公交亭后,那辆熟悉的黑车果然还停留在原地。

  里面的人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出现,见她径直走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准备点火启动车子。

  应粟没给他们机会,直接站到了车子正中央,冷漠地逼视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阿泰没办法,只好熄了火下车,恭敬地走到应粟面前,唤道:“应小姐。”

  应粟没说废话,直接把行李箱甩给他,“帮我搬上去。”

  阿泰懵住:“您这是……”

  “送我去机场。”

  阿泰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应粟说:“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回国还需要请示傅总吗?”

  阿泰说话不会拐弯,他坦诚地点点头:“我需要给傅总打个电话。”

  应粟冷笑:“打。”

  阿泰背过身去,拨通了电话,他言简意赅地向那边交代了几句,正准备挂断的时候,应粟夺走了他手里的手机,直接打开免提,“傅斯礼,把你的人都带走。”

  “我回国,会给你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出声,嗓音略有些沙哑,“这次,断干净了吗?”

  应粟咬了咬唇角,“我和他……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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