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悖论_仙芙【完结】(77)

  长得像一望无尽的黑夜。

  每走一步,都靠近深渊一步。

  明明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还是一脚踏进了这万丈悬崖。

  拼个粉身碎骨,也要亲口给他一个答案。

  其实,这已经是答案本身了。

  只是她一直不敢面对而已。

  她太清楚自己不会和席则有结果了,纠缠越深,最后痛苦就会越多。

  身体里趋利避害的防御机制让她从一开始就有所保留,给一分留三分,若即若离地守好底线,时刻准备着全身而退。

  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却一边清醒一边沦陷。

  从最初在酒吧里于人群中对视的那一眼开始,到万人音乐节上他深情凝望着她,温柔吟唱出“亲爱的姑娘,别在往昔里坠亡。看着我的眼睛,我有一整片星河送给你。”

  从曼珠桥上孤独的落日中他抓住自己的手,到他们并肩站在桥上,在月光下,相拥相吻。

  从她一时心软去酒吧里把他领回家,到后来无数次的抵死缠绵。

  从‘我对你只有欲望’开始,到‘应粟,你爱我吗?’结束。

  一场盛大的沦陷。

  一场精心的诱杀。

  她终于成为了他纹在身上的那只蓝蝴蝶。

  是终生囚禁,还是直接绞杀,全在黑蛇的一念之间。

  而她冒夜前来,奔赴一场早已注定好的‘死局’。

  一阵冷风拂面,应粟全身哆嗦了下。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楼下。

  ——席则家的地址,就在云蔚那栋楼旁边。

  之前看到的那辆黑色宾利,果然是他的。

  原来,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刻,他们早就擦肩而过很多次了。

  应粟深深吸了口气,推开铁迹斑斑的栅栏门,走了进去。

  楼道没有灯,黑暗阴冷,两侧斑驳的灰墙皮掉了大半的漆,如腐朽的寄生虫般,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水泥地的楼梯上还滴答滴答作响,似是楼上渗下来的沉积雨水。

  这栋楼比云蔚那栋还要残破,到处都是岁月留下的裂缝和霉斑,仿佛随时要倒塌般,没有一丝活人住过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阴森的气息。

  应粟无法在幽暗的环境中待太久,她呼吸急促地加快脚步。

  三楼只有一户房子,铁锈红的木板门微微敞开着,穿堂风一吹咯吱作响,在昏暗幽冷的色调下,有些令人发毛。

  但应粟丝毫感受不到恐惧。

  她看到这扇等待她已久的门时,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甚至还有一丝即将要见到他的……不合时宜的开心。

  应粟抓紧手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伸手推开那扇门。

  待抬眼看到屋内景象的时候,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来的路上,已经想象了很多种席则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会是什么模样,但刚刚楼道的景象已经打碎了她一切想象。

  十年了,岁月无情,连最坚固的建筑物都能如昨日黄花般垂朽凋零,那里面一间小小的屋子又怎么可能会窥到往昔痕迹呢。

  但应粟怎么都没想到,她眼前看到的这间房子,会是十年后的景象。

  ——明亮的灯光映出温馨的两居室,屋内一切陈设洁净如新,客厅和厨房是相连的,空间不大不小,但因各种家具摆放整齐的原因,倒显出几分宽敞。客厅只有一套棕色复古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和一台老式电视机。沙发套很干净,但估计因为清洗太多次,边角处已经有了裂皮。茶几的腿部也有些生锈,看起来不太牢固了,茶几则铺着一张蓝白条纹的桌布,上面从左至右摆放着一套茶具、一张全家福的相框、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副象棋。

  阳台窗户关的很紧,墙角处立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枝叶湿润坠着水珠,看起来刚被人浇过。

  放眼望去,到处都充盈着生活气息。

  更甚至,几米外的厨房还开着灶火,高压锅咕噜咕噜的冒着气,飘出排骨的香味。

  应粟僵硬地站在原地,身后是黑暗腐烂的楼道,身前却是温暖明亮的三人之家。

  仿佛割裂出来的两个天地。

  她产生了一种时空穿越的错觉。

  这到底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她到底在哪?

  席则呢?

  不对——或者,该他叫靳阳了。

  应粟猛然回神,四处扫视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席则的身影,但高压锅上炖着排骨,他刚才肯定在这里。

  她试探地喊了两声他名字,没有回应。

  掏出手机,给他发信息:【我到你家了。】

  厨房案板上传来一声响动,她抬眼一看——好像是席则的手机。

  他是有事临时出门,忘记带手机了吗?

  应粟垂下眼睫,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进去。

  她开始仔细地观察起这间屋子每处细节。

  房间虽然不大,但布置的很温馨,窗帘、沙发、桌布、还有鲜花水果都能看出女主人对这个家的用心经营。

  应粟走到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看了一眼。

  照片应该是席则周岁拍的。

  穿着红旗袍明艳温婉的女人抱着儿子站在前面,手掌握着孩子两只白嫩的小脚丫,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母爱。

  面容英俊、气质温和的男人从后面搂着女人的腰,笑着垂眸望向她和孩子,眸里深情无限。

  而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被包裹在爱的氛围里,眼神懵懂好奇地看向镜头,吐着一截粉嫩的小舌头开心大笑。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

  祝我们的宝贝阳阳小王子一百天生日快乐,爸妈永远爱你!

  应粟心脏像是被刀子割开,一阵剧烈的生疼。

  眼底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

  她颤抖着伸出手来,抚摸过照片上小男孩灿烂的笑容。

  阳阳?

  爸妈给他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他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温暖?

  应粟视线长久地定格在他的笑容上。

  胸口渐渐涌起一股被感染到的痛苦。

  原来这就是爱

  ……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亲情……

  幸福到一张相框都承载不下。

  幸福到……连她这种从未感受过父母之爱的人也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是在爱里出生的,也是在爱里长大的。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本该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快乐的小孩。

  应粟盯着盯着照片,视线逐渐朦胧,恍惚失神间,照片上的人好像在眼前活了过来一样。

  外面天亮了,耀眼清透的阳光洒进室内,一个倩丽的女人正提着喷壶在阳台浇花,客厅电视机开着,粉团子般的小男孩乖巧地趴在地毯上抱着玩偶看动画片,穿着家居服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下象棋。

  不远处的餐桌上摆好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和三副碗筷。

  踢踏的脚步声融进明亮的色调里,伴随着热闹的说话声。

  “阳阳,过来,爸爸教你下棋。”

  “阳阳,能帮妈妈浇一下阳台的花吗?”

  “阳阳,不许再看电视了,穿好拖鞋。”

  “阳阳,去洗手,该吃饭了。”

  “阳阳……”

  “阳阳……”

  一声声呼唤过后,明亮的笑声传来:“我来了,爸爸妈妈!”

  男孩笑着转过脸,露出还没长齐的小白牙,可爱灿烂。

  四周场景刹那消散,光线由明转暗。

  手里的照片由彩色变为了黑白遗像。

  应粟惝恍地盯着相片上唯一还有色彩的男孩,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下,一颗颗砸到相框上。

  湿痕还未晕开,她用衣袖迅速擦干。

  她的眼泪怎配污染这张照片?

  可眼泪越擦越多,她崩溃地弯下腰,想将相框放回原地,却因长久僵立,身体麻木无力,膝盖一酸,差点跌落在地,身后及时伸来一只熟悉而有力的手臂,将她稳稳扶住,然后迅速从她手中夺走相框,眼神停驻了几秒后,一丝不差地放回原地。

  “……席则?”应粟呆滞了好半晌,才敢回头看他。

  少年轮廓和照片中的小男孩渐渐合一,精致利落的轮廓,漆黑漂亮的眉眼,立体优越的五官。

  从小帅到大,可眼里再也没有从前纯澈灿烂,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了。

  应粟终于明白为什么席则在她面前总有那么多面孔,那么多笑,风流的,乖戾的,邪气的,病态的,还有张扬的,阳光的,意气风发的。

  无论哪一种,都是假的。

  他或许从未真心对自己露出过一个笑容。

  谁会对害死自己全家的仇人之女真心实意地笑呢?

  应粟最近真是哭了太多次了,像是把这辈子的泪水都快哭完了。

  等她日思夜想的少年恍若隔世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哪怕心脏正遭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她也流不出一滴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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