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打断了苏峰岳对未来之事的想象和勾画。
苏峰岳不满地问:“你在笑什么?”
赵明弘不吭声,斜眼觑他,而后笑得愈发张狂。
苏峰岳把脚踩到永王的头上,怒不可遏地道:“我问你,你在笑什么,马上就要成为丧家之犬的可怜虫,你有什么好笑的!”
赵明弘嘶哑地道:“笑你,死期将至,还沾沾自喜。”
苏峰岳道:“我看你是死到临头,嘴还硬着,把他拉去柴房关起来,没我的命令,不得允许人接近他。”
护卫们将赵明弘从地上拖起来,尚荣正打算亲自带人下去。
“柴房的暗室,已经被人发现了。”
远处传来一人的说话声,平淡中带着冷漠。
众人看过去,才发现不知何时,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他的脸沉浸在灯光打下的暗影中。
苏峰岳的右眼已经肿了起来,他眯着左眼去看,相隔几丈远,他看不清楚。
“是谁?”
尚荣看了几眼,才确认了这人的身份,道:“老爷,是府中后院的长工。”
苏峰岳对这人说的话半信半疑。
“他说柴房中的暗室被人发现了?为何没人来禀报于我。”
他看向管家,尚荣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并没有收到消息。
苏峰岳道:“为何只有你自己过来,柴房看守的人在何处?”
长工道:“死了。”
苏峰岳坐不住,站起来走近几步,盯着他的脸。
“究竟是什么人干的,你可有看清?”
长工笔直的身影立在门口,道:“没看清楚,像是宫里来的人。”
苏峰岳额角抽疼,道:“你进门来回话。”
长工步伐沉稳地走进来,站在屋中,目光浅浅掠过被几人架起来的永王,没有停留。
苏峰岳道:“我看你行事稳健,是可用之才,以后就转你做前院的护卫,你把看到的细细说给我听。”
长工道:“我过去之时,柴房的门大开,暗室也已经被人闯进去了,门口还有两个黑衣人在守着。”
苏峰岳思索片刻后,又问:“你如何判断,他们是宫中派来的人?”
长工道:“是他们口中说着,要来搜查证据。”
苏峰岳脸色大变,牵动了右边眉毛的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他面容稍显扭曲地问:“什么证据?”
长工逐字逐句地道:“与西缙通敌叛国的罪证。”
苏峰岳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忽然下命令道:“把他抓住!”
除了架着永王的护卫,其余八人将其围住。
那长工不见慌张,轻笑一声。
“苏相要以何罪名抓朕?”
他抬手摸上耳侧,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俊朗若神的一张脸来。
府中的下人们没有见过天颜,不知眼前之人就是被传“死了”的皇帝,但因他猝然释放的凛然气势,不敢轻举妄动。
苏峰岳灰白的眉毛和胡子都控制不住地抖动。
“你……..”
“没错,是朕。”武肃帝淡声道。
君臣对面而站,不同以往上朝的规矩,今夜苏峰岳站在上首,而赵明琰站在下方。
但气势从来不是靠站位决定的。
武肃帝负手而立,周身的光华像是都被他吸走一般。
“朕专程来府上寻苏相,为何苏相不欢迎,还要命手下的人来抓朕?”
说着,他走到被护卫们压着的永王身边。
“羁押亲王,是何罪名,苏相可知?”
赵明弘一见到皇帝现出真容,眼眶顿时艰涩难忍,眼中的红血丝催生出一大片。
他偏过头去,不想被皇兄见到他此时的难堪模样。
“尔等,不想活了?”
武肃帝漫不经心地一句话,架着永王的四人额头上冒汗,手刚要松开。
尚荣高喊道:“一块都抓起来!”
管家对着苏峰岳道:“老爷,别管他是谁,到底是皇帝还是长工,既然来了我们府中,就让他有命来,没命走!”
苏峰岳却像呆立的木鸡一般,没有太大反应。
从武肃帝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刻,就知道,他输了。
满盘皆输。
从出宫祭祖开始,到重伤回宫的种种假象,包括今日永王抛出的橄榄枝,都是为了迷惑他,令他放
松警惕,以为北黎的江山已经掌控在他的手心。
眼前这位,从不打没有准备之仗。
既然敢大喇喇地出现在他面前,必然给自己留好了退路,又封死了他的路。
苏峰岳的吐息都是一节一节的,一口气好长时间才吐完。
“不如让老臣猜猜皇上为何有兴致,深夜来苏家的前厅与老臣叙旧。”
他的头脑还算是清醒:“是因为在暗室里,皇上并没有发现老臣的罪证。”
苏峰岳双手交叠在腹部,与平日上朝的姿势相同。
“暗室里不过就是些老臣见不得光的爱好罢了,老臣不知道触犯了北黎的哪条律法?”
第329章
皇帝肯放过他?罪证来了
赵明琰道:“苏相的意思,是认为自己没有过错,不知你府上之人是否全然认同?”
他神态自若地道:“不知到了皇城司,是否还能保持心口如一?”
苏峰岳眼神不由飘向身边的管家。
他与西缙联络,都是靠着经手人,自己没有愚蠢地露过面,但他的心腹能不能经受得住皇城司的审问…….
苏峰岳这边的经手人,就是尚荣。
尚荣对着他点点头。
关于西缙之事,尚荣处理的向来小心,用的是府中多年的家生子,都是可信之人,而且都有把柄捏在他的手心里,就算被严刑拷打,也不会问出什么来的。
将这一切收于眼底,赵明琰眸光沉了些。
尚荣护主心切,直接道:“我家老爷不曾做过谋逆之事,府中的下人们都知道老爷的忠肝义胆。”
赵明琰道:“在京郊旧宅的西缙四皇子,是该赞叹北黎的宰相忠肝义胆。”
后边四个字被他咬的极重。
苏峰岳的身体打了个摆子,脸上浮现颓败之色,再也站不稳,被尚荣一脸紧张地扶住。
武肃帝连宇文天擎在何处都知晓,说不定现下已经带人将其擒拿了。
尚荣道:“我家老爷为北黎辛劳这么多年,身体病痛不断,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没有罪证,这就空口污蔑!”
没等武肃帝说话,永王挣脱身边人的束缚。
“哪来的狗东西在乱吠!你这个贱皮子,真是不知道自己的骨头几斤几两重了,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谁再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份!”
以往在朝堂中,哪有人胆敢对着武肃帝大呼小叫。
赵明弘克制着想把这对主仆打死的冲动。
在武肃帝面前,他也跟着恢复理智,与其逞一时之勇,不如想想如何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苏峰岳承受成百上千倍的痛苦。
尚荣被永王呵斥,气焰弱了点儿,但脸上还透着不服气。
苏峰岳比下人更早看清局势,一切负隅顽抗都是徒劳,但只要他咬定否认通敌叛国,这种大罪名没有实证不会轻易判处。
朝臣之中,自会有人为他上书,他就不信,武肃帝会不顾这么多人的请愿。
苏峰岳低头道:“是老臣管束下人不力。”
赵明琰道:“你的忠仆有句话说的对,苏相这么多年不仅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该感念才对。”
苏峰岳的神色发生微妙变化,皇帝肯放过他?
赵明琰扫他一眼,道:“不如就赏劳苦功高的苏相,去诏狱大牢,体会一把什么是真正的炼狱,什么是真正的疾苦。”
苏峰岳装出来的从容终于被打破,他盯着皇帝,道:“有罪证才可以下诏狱,老臣是正一品官员,更要遵照律法行事才能服众。”
武肃帝勾唇,带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赵明弘呼吸沉重,苏相的这番话有些道理,没有证据贸然处置怕是会失掉民心。
他悄然抬眼看着武肃帝的神情,又放心地转过头。
皇兄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苏峰岳。
以前自己也不服这个长兄,后来被硬生生打服气了。
武肃帝从前就是个霸道的性子,登上帝位更甚,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讲道理之人。
胆敢与他叫板的人,坟头草都有三米高了。
苏峰岳再怎么说也伴驾多年,熟悉皇帝这副表情。
代表皇帝心中已经有决断,他对着何人笑,何人就要遭大殃。
苏峰岳的心绪彻底翻腾,失掉了冷静,激动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权之下,老臣没有别的选择,就算受过刑部的百种刑罚,老臣都不会认罪!”
赵明琰笑得愈发和煦,苏峰岳肝胆俱颤,灰白染血的眉毛也开始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