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相信他,就让武肃帝后槽牙紧了紧。
但纪青梧丝毫没有觉察到,她这人无雄心壮志,亦无执着追求之事,但唯独守信这一条,她始终如一。
半响,武肃帝寡淡地道:“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纪小姐对承诺珍之重之,是那人之幸。”
宫灯之下,女子的脸庞更加莹
润。
武肃帝悠长的视线移开,眼中的晦暗在一点一点褪去,又恢复了冷清矜贵的帝王模样。
殿中很久无话,久到纪青梧觉得脖子发酸。
这才听到沉沉的声音问她。
“就这么想嫁他?”
只是口头之约,就不惜和庆云公主起争执,眼看着还要和太后反目。
这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
纪青梧模棱两可地回:“黎公子自然是好的,不然庆云公主不会也想嫁他。”
武肃帝讥诮地道:“天底之下好男儿多的是,纪小姐莫不是要见一个,就想嫁一个。”
这话要是细细琢磨,纪青梧能觉察出不对来,可正好外边的更鼓声响起,她心内实在焦急。
她皱着一张小脸,催促着问道:“陛下,您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武肃帝不言,脸又冷了下来。
若是往常,纪青梧早就被皇帝的冷寒目光压得低下头去。
可时间不等人,她鼓起勇气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来,拉住他的袍袖。
男子竹青色衣袍上压着的手,是如玉的暖白,是锦缎也比不过的华光。
武肃帝斜看了一眼,小臂一扬,轻而易举地扯回了那角衣料。
光滑柔软的锦缎,从纪青梧的手心被抽出,力道不重,但她就是觉得手中火辣辣的。
连衣服都不想让她触碰。
殿门外。
李渝宗手里端着托盘,其上叠着一摞衣衫,后边还跟着两个宫人。
武肃帝道:“进来吧。”
李渝宗进殿后,道:“纪小姐,这是给您提前备下的换洗衣物。”
里边的裙子还潮湿,穿在身上确实不舒服,纪青梧感激地道:“多谢李公公。”
而后,转头去看皇帝,她能不能动,还得听他发话。
武肃帝拿起了桌角的古籍,翻开到原先的书页,他敛下眉眼,不欲再理会她。
“您去吧,这还是陛下让人备下的,定是允了的。”李渝宗低声道。
纪青梧点点头,两个宫人领着她进了西侧殿的汤池。
人影消失后,武肃帝盯着古籍,不耐地皱眉。
竟是为了和别的男人的婚约,主动来亲近他。
眼中的遒劲字迹,都变得尤为可恨。
看得武肃帝想把这辛苦搜寻来的绝迹孤品,扔到一旁的烛火中去。
东西侧殿都有浴池,北黎以东为尊,是以东侧殿有更大的御汤。
但那只能供帝后使用,其他人是没资格进去的。
西侧殿的整个浴池都是用莹澈如玉的白石铺砌,每一边都设有白石台阶。
浴池底部镌满了鱼龙花鸟的浮雕,唯独没有凤凰,随着水波的漾动,满池的龙纹花影跟着摆晃,别有一番风味。
这汤池已精致不已,不知那帝后的御汤,又会是如何风光。
侍奉沐浴的宫人躬身上前,想要为她解开外袍。
纪青梧躲了躲,用手隔着,道:“不劳宫人,我自己来便可。”
她不是扭捏害羞,只是不习惯旁人碰触自己。
月白外袍,碧绿丝绦,轻透的长裙,里衣,小衣,一层层,一件件地落在浴池边上。
长腿细腰,袅袅婷婷,后背比玉石还要靓丽无瑕。
第48章
“朕也心疼得厉害”
宫人只看了一眼,就有规矩地低下头去。
纪青梧踩着台阶,逐级进到池子里,这水温恰合适,水质也软滑,宫人又将准备好的花瓣在水中铺满。
拿着白绢的宫人,欲上前为她擦拭身体,纪青梧连忙道:“给我吧。”
这毕竟是在宫中,不是自家净房,她没心思享受,只是简单泡了泡,就拿着干净的长绢擦干了身体,换上了那套簇新的衣衫。
天青罗裙,细腻如春缕,配着湘妃色的底裙,裙摆围很大,行动间好似能曳地开出花来。
她持着素帕,将头发擦至半干,因着还要出去,披头散发不成样子,她将头发用玉钗随意地束了起来。
等纪青梧出去,发现殿中不知何时来了人,正在堂前跪着。
那人看到从西侧殿出来,发丝半干,未施粉黛,又面色红润的纪青梧,眼里都是震惊之意。
武肃帝的声音低沉有力。
“朕已明言,此事明日再议。”
太后身边的主事宫人石溪,跪在地上,恭敬谦卑。
“回陛下,太后娘娘担忧公主身体状况,一直陪在身旁,没空亲自过来,故遣奴婢再次前来,传达太后娘娘的旨意,只请五小姐前往慈宁宫就可,无需劳烦陛下圣驾。”
太后得知庆云是被纪青梧推下水,愤怒不已,得知纪青梧还留在宫中,就又派了石溪过来,要把人带到慈宁宫处置。
武肃帝问道:“庆云如何了?”
石溪回答道:“公主殿下落水后着凉,受到寒气侵袭,太医给开了驱寒的药。”
她跪趴在地上:“但公主因受惊吓过度,睡不安稳,太后娘娘心疼得厉害,请陛下体察太后的慈母之心,让奴婢带五小姐回慈宁宫。”
这本是太后的家事,石溪以为此行的任务会很容易完成,却不想皇帝沉着脸不同意,她只能晓之以情。
武肃帝对着在一旁傻站着的纪青梧,招了招手。
她赶紧走上前来。
却被旁边的人猛地一拉,整个人跌入了一个温暖但硬得硌人的怀抱。
纪青梧靠着他的手臂,心惊肉跳地盯着皇帝的下颔。
武肃帝则是用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异常柔和,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也受到不少惊吓,这会儿也还没睡着。”
纪青梧的确受到了惊吓,不过是被眼前人吓得。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睛也被惊得瞪圆了,可不是还没睡着么。
武肃帝目光低垂道:“朕也心疼得厉害。”
每个字都凿在她心上。
但分明句句都是在回应石溪方才说的话,太后心疼庆云公主。
武肃帝有样学样,全都还了去…….
话虽宠溺。
可纪青梧可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出情谊绵绵,反而像是一根根针尖般的芒刺,扎在她身上。
见到这一幕的石溪,目光不敢有所停留,马上把头垂到冰冷的地面上,心内震颤。
“去吧,看到了什么,回去就向太后禀什么。”
石溪慌乱地退殿。
走时差点儿没撞上一旁的柱子,还是李渝宗及时拦了一把,才没有出丑。
等人离开,武肃帝就一把推开纪青梧,干脆地脱身,拨开层层纱幔,回了寝殿。
纪青梧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内五味杂陈,皇帝此举,显而易见是为了帮她,因为石溪是奉了太后懿旨过来的。
就算是皇帝,也不好直接阻拦太后处理后宫之事。
这行为,虽然过火了点儿,但很有奇效。
效用就在于,太后一直想往皇帝的枕榻之上塞纪氏女子,却没有得手过,这次好不容易有个皇帝看的上眼的人。
可偏偏是把庆云公主推进太液池的纪青梧。
石溪要赶快回慈宁宫,跟太后回禀这特殊情况。
纪青梧思虑着。
这只是解了一时之困,她也不能一直赖在昭阳殿不走。
李渝宗带着一溜的宫人们进去服侍皇帝就寝,纪青梧就站在案前,走也不是,可留又留不长久。
待到里边的动静轻了下来。
李渝宗躬身退了出来,走到她身边时,用着气声道:“纪小姐,您先前说可以暂代值夜宫女一职,但外边更深露重的,也不好让您在外边站着。”
“寝殿稍间有个软榻,您可以在那里休息,要是夜里圣上想喝水或是要个什么东西,您就给递一下。”
说完,见她蹙眉要说话,不管她同不同意,李大总管就腿脚生风地跑了。
纪青梧:…….
跑什么,她只是想问问,可有厚实的被褥给她一套…….
寝殿的光线已昏暗。
纪青梧轻手轻脚地掀开两道纱帘,走到了稍间的软榻处。
老红木的镶云石软榻,中间为透雕螭龙纹,上边有软垫,一侧有枕靠,纪青梧斜躺上去。
目光所及,就是隔着一层纱幔的龙床。
床上之人换了单薄寝衣,似是已经睡熟,平躺着一动未动。
身形健硕,肩膀宽阔,不像普通武将那般粗壮,更像琼林玉树。
想到值夜宫女
也要准备着侍寝,纪青梧的视线滑到他腰间,这处的寝衣空了些,忍不住再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