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俞白一向寡言少语，眉目沉静，“我不缺钱。”
姜犹还是不肯接，思忖几秒解释道：“那人还欠我钱呢，到时候看吧，不够还再跟你借也不迟。”
一番话说完，少年总算收了银票，放回口袋里。
“你下次不要给旁人看见你的钱，要是被抢走，你好不容易赚来的钱都没了。”姜犹认真劝道。普通人谁会带一千大洋在身上啊，世道混乱，巡警管制不严，一旦被抢，就等同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祁俞白颔首。
“好。”
姜犹见他听进心里去了，也不再多说。
‘丽都’建在寸金寸土的繁华地段，需要乘坐公共汽车，转乘两趟才能到。而祁俞白工作的赌场也在那条街里，他们乘坐同一辆车。
民国的公共汽车的车型不长，座位也不多，车票比黄包车便宜，一人5块，超过五站就需要多补车票。
一上车她被挤到了车后段，作为海城多数人乘坐的交通工具，每个时段车里都很拥挤。
“这里有座位。”同她一起上车的祁俞白忽然侧头对她说道。
隔着人肉墙，她勉强看见他已经坐到座位，旁边位置空着。在空座旁边的人想坐过去，被祁俞白险些掰断手腕。
一声短促惨叫结束，无人敢过去抢占。
姜犹侧身挤了过去，一口气还没喘过去，公共汽车一个急刹车，没有支撑，半个人都要飞起来。还好祁俞白及时握住了她的手，拽回座位上。
“谢谢……”她长吐了口气，被挤得头晕眼花，再加上车子摇摇晃晃，频繁刹车加速，中午吃的饭都要翻涌出来。
祁俞白递给她一个橘子。
“吃点会好一些。”
不比姜犹，祁俞白很早就在这里，每天乘坐公共汽车去工作的地点，没有一次不拥挤的。他早已习惯，还能凭借坐到座位的路人神情动作，判断他们什么时候下车，坐到位置。
橘子伸到面前，淡淡橘香味挥散汽车里混杂、不太好闻的气味，钻入她的鼻腔。
在海城水果很贵，不过橘子价格亲民实惠，为了补充维生素，拮据的家庭会选择橘子。
姜犹接过橘子，剥开外皮，将一半橘子给了他。
“我们一起吃。”她笑着道。
车子行驶不停，靠着车窗边坐，一缕淡薄的阳光落入她浅褐色眼眸里，眼线弧度微弯，漾着熠熠笑意。
祁俞白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别开眼，伸手接过。
“好。”
……
到达‘丽都’舞厅时，时间来到五点五十五分。
与祁俞白告别之后，姜犹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犹。”
姜犹回头看见郑鹜站在舞厅右侧栽种的一棵梧桐树下，不知站了多久，肩膀落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郑鹜走了过来，左手拎着一袋东西，向来冷漠的眉眼多了一分沉戾，脸色臭得要命，仿佛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长腿一伸，停在她面前。
男人深邃的漆眸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张口就是一句质问：“送你来的人是谁？”
姜犹看了眼屹立在不远处的钟塔楼，五十八分了，还剩两分钟她就要迟到。
“我还有急事，先不跟你说了。”
匆匆告别完，她大步就往舞厅里走。
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紧紧攥住。回头便对上男人沉得滴水的寒眸，第一次见面被他发现跟踪都没有此刻这般吓人，像要去杀人一样。
“你男朋友挺开明，让你来这种地方工作。”
姜犹听着一头雾水。
第172章
民国：穿成水性杨花的舞女（9）
海城初夏入夜的还算晚，六点落日溶溶夕阳将大地照得一片橙金。
繁华街道，行人逐渐多了起来，步入舞厅的客人也多，一道道好奇探究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
主要是他们样貌过于引人注目，尤其是一身军装的郑鹜，气势逼人，犹如一柄锻造锋利寒冽的刀刃，叫人不敢靠近。此刻纠缠着一个舞女不放，俨然一副头顶青青草原的架势，畏惧他气场的路人为了看热闹都不管不顾起来。
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兴致。
郑鹜方才在看见女生同一个少年下了公共汽车，两人相处融洽，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少年待她过分亲昵。
他胸腔莫名升腾出一股怒意，似有一颗酸涩青杏在其中翻来覆去，引以为傲的冷静在那一刻瓦解。
掌一城兵权的郑鹜从未有人敢看他笑话，愤怒过后，在恢复一丝冷静时，察觉到周遭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斜睨了他们一眼，看热闹的路人忙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郑鹜是一个自尊心极高的人，在发觉自己所作所为那一刻，遽然松开了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将手里拎着的袋子丢到她怀里，头也不回地离去。
“？”看他步伐稍显急促，身后深色宽大披风被风吹起，姜犹搞不懂他到底怎么了。
只能说男人心海底针吧，根本捉摸不透。
眼看时间过了六点，姜犹也没了急切心情，疑惑地看了眼塞在怀里的袋子，沉甸甸的。
从舞厅后台进入化妆间，走廊隔间钻出一个脑袋，记名老头看了她一眼说道：
“迟到一分钟扣五十块。”
姜犹肉疼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实习舞女工资本就不多，一下扣这么多，下个月饭钱又成问题。看来她要找个兼职做一做。
这会儿化妆间坐满了人，来晚的舞女只能在后面排队，等她们化完再化。
之前带过姜犹一次的宝玲早就化完了妆，见她手里拎了一袋东西，识趣没问，而是道：“今晚有大人物来丽都，你伴舞跳好一些，指不定被大佬看中。”
这个消息管事半个小时前过来通知过，大家都知道，正激动着呢，化妆手法更精细认真，后面排队的人急得不行，恨不得赶紧化完去舞台表演。
姜犹还沉浸在迟到扣五十块钱的悲伤之中，闻言道：“谢谢宝玲姐，我知道了。”
见她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宝玲一愣，不禁问：“你就这样的反应啊？”
其他人听见都是一副打了鸡血似的，连宝玲自己也是。今晚排了两场领舞，她穿上了花大价钱买的舞裙。
姜犹也发现自己这状态不对，连忙补救：“我会努力跳好的，宝玲姐！”
宝玲也再说什么，第一次见到她，便能感觉到她的性子从来不急不躁的，慢吞吞像只蜗牛。
还是一个新人啊，不知道这种场合的重要性。
……
化妆间排起长队，轮到姜犹化妆还要好一会儿功夫，她也没什么事，担心郑鹜给她的袋子里装着吸血鬼相关的东西，便去了趟厕所。
女士厕所是单人隔间，关上隔间门，她坐在马桶上，打开黑袋子。
“钱、钱、还是钱……”
黑袋子装了一沓一沓的银票，一共加起来有十万元。怪不得提起来沉甸甸的，原来装了这么多的钱啊。
除了钱，姜犹还看见了一个正正方方的盒子，上面印着海城老字号手工鞋店，她在舞厅待了一周，时常听舞女们聊起哪家哪家服装鞋店贵。若说鞋店哪家最出名，就属盒子印着的这家。
听说是专门给权贵名媛定制鞋子，一双鞋子能贵到买下一栋房。
她打开盒子，看见了里面摆放着女士白漆软底皮鞋，没有任何多余的挂饰，唯独鞋面一角嵌着一小颗粉色珍珠。
拎起来闻没有皮质气味，而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姜犹试着穿了下，十分合脚，贴合脚型，也不闷气。
一看就很贵。
【别还回去，这不符合你的人设。】
努努提醒。
被说中心思的姜犹想起来自己岌岌可危的人设。
以原主爱富嫌贫的性子，是不可能还回去的。但姜犹看了眼鞋子，又看了眼袋子里的一沓沓银票，犹如烫手山芋一样。
“钱太多了。”她苦恼地说。
【多也收着，不过要尽快用掉。】努努手把手教导她维持人设。
原主存不住钱，有钱就会去买奢侈品，然后跟同事炫耀。
【想人设维持度评分达到A，就按我说的做。】
姜犹不再犹豫，飞快穿上鞋子，又扎紧黑袋子，拎着走出厕所。
舞女每人都有自己独立的衣柜，防止有人盗窃，近乎每人的衣柜都锁了起来。
姜犹把黑袋子放进衣柜，上了锁，重新回到化妆间。
这么一盏茶功夫，化妆间舞女走得七七八八，刚跳完一支舞下台回化妆间补妆的宝玲看见她想聊两句天，一走近却看见她脚下穿着的鞋子。
“清婵，你这双鞋子好像是DIPO夏季定制的最新款式，我之前见雪茶穿过，听说还是借的。”
雪茶是丽都舞厅最受欢迎的‘名舞’，她上台时，常常座无虚席。舞厅外还摆放着她的海报，不少客人为了争夺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花费重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