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只蝙蝠,通过参照物的反射来判断自己的坐标,十几年里,人生的参照物只有家人,现在每个家人都说她有问题,那她就是有问题。冯舒雨已经笃定了这一点,她不敢仅仅通过这个刚认识半天的人给出的判断,就推翻对自己的结论。
她的脑子早就不正常了,应该早点死掉,给父母换点钱财,这才是她最终的宿命。何况,现在来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可是......”
陈凤翠没说话,静静看着她,二妞则走到她身后,把先前挣扎时掉落的书包捡起来,抱在怀里。
冯舒雨的眼神闪烁,泪花迎上来洗刷着睫毛,“太晚了,我回不了头了”,说完蹲下捂着脸呜咽起来,“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这是我唯一可以控制的事情。我的人生早就毁掉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陈凤翠也蹲下来,她把冯舒雨扶起来,握着她的手,“你的人生离毁掉还远着呢。”
冯舒雨却哭得更厉害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接受这样的鼓励,在她自己看来,她是如此地失败,如此地不值一提,她觉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错的,她所做的事没有一件值得骄傲,她的喜好和选择,没有一样是正确的,她从未获得过养育者的肯定,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天才,没有美貌,不出类拔萃,她也恨家人,恨他们为什么就那么吝啬给她一点点的肯定,她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个世界明明如此无聊,却每天都有花开有鸟鸣,让她想死,又留有一丝眷恋。
她真恨啊,又无能为力,想和一切抗争,最终只有力气向自己下手。
并且,最现实的问题是,她已经和那个人说好了,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约定,现在负责杀她的杀手也被派过来了,更可怕的是也许现在父母已经发现了自己留在家里的遗书,如果她反悔了......她能反悔吗?
想到这里,原本舒缓下来的冯舒雨又本能地紧张起来,她用力地拍掉陈凤翠的手,后退几步,再度环抱着自己的身体,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你给我一点时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我一会儿就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二妞准备上前,被陈凤翠拉住了,她们与冯舒雨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陈凤翠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件事完全是件小事,你就说,‘我反悔了,你们走吧,把钱退给我’,我们就会立刻消失在你的生活里,永远不再出现。孩子,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出尔反尔的事每一秒都在发生。”
想到第一次寻死时的可怕,又听到钱可以退回来,冯舒雨有些动摇,可下一秒,她的眼前马上出现了父母在家里看见遗书之后又发现她并没死时的反应,那她这辈子就算活着,也永远无法再安宁了。说真的,她都能想到家人会说一些什么话,“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闹?”“这么大的人了,做这些事,不幼稚吗?”“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也许弟弟会在某个时候笑着凑过来问:“二姐,你是不是故意吓唬爸妈的?太炸了你,屌,实在是屌。”
大姐会说:“我小时候比你过得惨多了。”
声音不断响起,她的头痛欲裂,抱着头蹲下来,“我不行的,我不行的,我做不到......”
陈凤翠不断给她暗示:“这和约定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没有对不起谁。他们怎么说你,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你应该明白你的本心,你肯定还有一些想做的事,想想你的蔷薇花。退一步说,在自我毁灭之前,你难道不想先看看世界是怎样毁灭的吗?你不好奇吗?”
尽管冯舒雨还是在反覆地摇头,但是她的双手已经慢慢松开了自己,陈凤翠趁此机会慢慢走上前,伸出手递给她,慈爱地望着她凌乱的头发和哭红的眼睛。时间一点点过去,冯舒雨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二妞紧攥著书包的手指尖缺血发白,终于,她把手放在了陈凤翠的手上。
第17章 天生筹码(7)
两个人搭档之后,仇二妞从未见过陈凤翠这样温和慈爱的样子,是的,在送走那些本就痛苦乃至垂危的病人时,陈凤翠总是负责陪伴和安慰的部分,但就算那时候,她也是冷静的,克制的。这一次很不一样,她能感觉到陈凤翠是如此地害怕这个女孩会死去,为什么,明明她对冯舒雨的了解只有一小部分,光是这一部分,就能让她决定要把这条命救下来吗?
二妞虽不解,但也不反对,十几岁的女孩,以后能做的选择还多着呢,本来只是遭遇了人生的低沉时刻,需要一些开导和支持而已,就算再糟糕也不至于去死,偏偏被那些吃人血馒头的歹人钻了空子。要是真就这么死了,那就太冤枉了。这事就算陈凤翠不阻止,她也会反对的,只是她没法像陈凤翠一样,逻辑清晰地说出那些劝解人的话来。
好在陈凤翠一步步劝服了冯舒雨,事情发展得还算顺利,冯舒雨情绪平复之后,两人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陈凤翠把先前冯舒雨给她的钱整理好,又添了一些,塞回冯舒雨的书包里。
陈凤翠是很在乎钱的,可以说二妞和她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才走到一起,现在她把自己的钱拿出来补贴本应杀掉的目标,二妞不禁担心起她的状态来,眼神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再者,现在有一个现实的事情摆在眼前,放过了这个目标,下订单的人知道了以后消息肯定会传出去,以后还会有人找她们干活吗?
不容她多想,陈凤翠的脸色从刚才的慈祥和客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建议你那些零碎的兼职不要再做了,你现在与其做兼职,不如养好身体,规划一下接下来两年在学校要怎么度过,想清楚自己真正擅长做的、想做的事是什么。”
冯舒雨点点头,拍拍自己的书包:“这件事取消了,我就没什么需要再用钱的地方......这笔钱够用好久了。”
“我没法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是我可以分享我的经验给你,让你参考一下。人要是活着没依靠,首先就得找个依靠。这个依靠不是说让你去找个男同学恋爱,而是你得有一件喜欢做的事,哪怕是一件小事。你不是喜欢种花吗?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去种花,只要世上一直有花,你就一直活着。”
“你也有过像我一样的时候,对吗?”
看着面前天真的、憔悴的冯舒雨真诚地问出这个问题,陈凤翠的思绪霎时间被带回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她看到自己追着发怒的父亲跑出院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书被父亲用扁担浸入粪坑里,母亲死死地拉着遍体鳞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不让她上前去抢救自己的书本。年幼的妹妹拉着母亲的衣服哭号“放开姐姐,放开姐姐”。一旁的鸡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一家三口的动静惊得嘎嘎直叫唤。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却是改变陈凤翠命运的一天,如果没有那一天,她就不会毅然决然从家里偷跑出来,她一直朝南方跑,再也没打听过父母的消息,也再没回去过。
直到三年前丈夫去世,她才一个人回到了那座村庄。
多么遥远的记忆啊,远得像上辈子,读书改变了她的命运吗?她也说不上来,直到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是错还是对,很多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她本质上就是一个生性薄凉、不知感恩的人?是不是她和自己的孩子现在互不往来的状态,也都是她情感淡薄、没有人性的原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但她也不想让冯舒雨看出自己的困惑,于是故作轻松地说:“每个人都会有这个阶段,长大了就过去了。”
冯舒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们真的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陈凤翠直白地说。
冯舒雨明显失落了很多,“我以为......”
“我们本来就不该认识,不是吗?我们不来,对你才是最好的。忘了发生过的事,灰心失望的时候,告诉自己再忍忍,忍过去就长大了。好好养花,好好生活,别再联系那个网上的人。”
回去的公交车上,二妞把胳膊放在车窗边框上,杵着下巴,出神地望着城市里高高低低的建筑,有的闪闪发光,穿戴着安全设备的“蜘蛛人”在认真打扫玻璃外墙;有的灰濛濛的,外墙斑驳,难辨其本来面目;一闪而过的居民楼里,有的阳台上种满了花,有的对着落灰的家具。
今天她的心里很惆怅,也有些疑惑,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回忆起一年多以前陈凤翠来找她搭伙时的样子,和今天劝冯舒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一直觉得陈凤翠像一个大腌菜缸,冰冷的,寂静的,陈旧的,直到今天才发现,她完全不了解陈凤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