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难的是呕吐发生时,小玟现在太瘦了,身体完全承受不住胃部和腹肌带来的非自主收缩,胃酸那强烈的灼烧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烧破了,闭上眼睛,就会想到身体里面的食管像岩浆蹚过的地面一样,麻麻赖赖,鲜血淋漓。
好几次小玟吐得跪倒在马桶边上,小武就先用温水打湿的毛巾擦干净她的脸和手,再给她递上淡盐水漱口,之后不是直接给她抱回床上或者沙发上,而是把她扶起来,站稳以后,让她自己慢慢地走。
都是被照顾,被小武照顾要有尊严得多。
第四天的傍晚,小武遛完狗回来,在厨房里剁虾泥,“咚咚咚”,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电视里播放着音乐节目,年轻的艺人翻唱飞儿乐团的歌,夕阳照在阳台上,狗狗趴在怀里。
小玟在恍惚间回到了自己的六岁,厨房里,晚归的妈妈在“咚咚咚”地剁肉馅,她捏着一根辣条,电视里播放着快乐大本营......
这样遥远的记忆,让小玟的身子变得软绵绵的,即将和沙发融化在一起,她觉得很舒适,很安心,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小武剁好虾泥,用厨房纸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明天化疗我用保温桶带饭过去,这样咱们从医院一出来就能先吃点垫垫,回到家里再正式吃晚饭......”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小玟,像是睡着了,便蹑手蹑脚走过去关掉电视。仔细一看,小玟脸色不对,乌沉沉的,嘴唇铁青,coco也咿唔咿唔地哼着,用鼻子拱小玟的下巴,她却毫无反应。
小武心里“咚”一声巨响,脑子一下就炸开了,踩着茶一步就跨到沙发边上,探了探鼻息,再把毛毯扒拉开,想摸一摸她脖子处的脉搏,结果小玟身子一歪,倒在了一边。
小武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打120,什么把病人平放......全都忘了,他一把抱起小玟,往小区门岗冲去求助。
第40章 小狗的朋友(8)
此时二妞正在家中做实验。
茶几上摆着几根不同型号不同花色的电线,几块切成四方块的五花肉,还有钳子、绝缘胶布、绝缘手套等用具。只见她拿起两根电线,分别拆掉两端的胶圈,露出铜芯,之后用胶布把两根电线的一端接在五花肉的表皮上,另一端则连结上一个两脚插头。一切准备就绪后,二妞戴上绝缘手套,把插头插进沙发背后的插座里。
一瞬间,贴着电线的猪肉剧烈地收缩,瘦肉快速地颤抖起来,胶布和猪皮被灼烧之后发出刺鼻的气味,电流随即在猪皮表面留下了黑褐色的灼烧印。
二妞拔掉插头,拿起猪肉观察了一会儿,似乎对结果并不满意。她在纸上写下了通电的时间,在数字后面打了一下小小的×。
之后,她换了另外两根线和完好的猪肉,开始了第二次实验。
反覆实验了几次,不管用什么方法,如何调整通电的时长,即便是最完美的一次实验结果,也没有避免电击在猪皮表层留下浅浅的灼烧印记。这让她有些焦躁,把插头拔出来以后,拿着电线不断地甩在自己的手掌心,继续思考。
之所以这一次会想到电击的方式,是因为她曾经去屠宰场参观过,虽然就那么一次,但是她深深地记住了屠宰场杀猪的方式——电击设备将猪固定住后,电流会瞬间从猪脑穿过。猪从叫唤着被夹住到失去意识,只需要三秒。仅仅三秒之后,在猪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它就被放干动脉血,毫无挣扎地死去了。
电击后的猪没什么明显损伤,体表保存得十分完好,也不像生擒放血而死那么惨烈,看起来有尊严多了。
正是因为那一次仔细地观察了电击杀猪之后,二妞才琢磨清楚电击杀猪的原理,就是先让猪大脑昏迷失去痛觉,也是依照这一点,她才创造了双刀同步下手的杀猪方法,减轻猪的痛苦。
如今,小孟想要遗体无损伤,动静小,且看起来体面的离世,想来想去,就是电击。
二妞在家里什么活都干,父亲教会什么,她就做什么,接电线线,修小家电,修农用车,等等。她知道如何导电,明白触电的底层逻辑,但她琢磨不出不在表皮留下灼烧痕迹的办法,她又不自觉地想起陈凤翠来,要是她在,会上网查,会看书,会计算,肯定一下就弄明白了。
“叮铃铃铃”,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研究。但响起的不是她自己的手机,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是小武的房间里一部红色的座机在响,二妞想了一会儿,没有接。第二个电话很快又打过来,一直到第四个,二妞才接起来没出声。
没想到电话那头是小武的声音:“姐,我得麻烦你去一趟小玟家里,她今天突然休克了,我这会儿在医院,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把狗安置好,门也没关。”
二妞也跟着着急起来,两只手一起攥着听筒:“她还好吗?还活着吗?”
“医生说好像是肿瘤破了,流血导致的休克”,电话里沙沙的杂音,让小武的声音听起来像电台节目里的声音,“现在人暂时没事了,但是还没醒,之后肯定得住院,我还得想办法找她的家里人......总之,小狗的事先麻烦你了,它叫coco。要不你把它带回家来吧。”
二妞也没耽搁,简单把桌上的肉收拾了一下就直奔小玟的家,保安带着她上楼后,看到物业已经在她家门口了,可coco不认物业的人,躲在卧室床底下不出来。
二妞试着喊了一句“可可”,“是叫可可吗?”物业问,“好像叫coco吧?”
“哦,抠抠”,二妞默念,她蹲下来,又喊了一句,“抠抠,小玟让我来接你”。
二妞从没养过狗,也没和狗一起玩过,说实在的,她有点怕狗,往常去乡下卖猪、杀猪,她都会让主人家把狗先牵起来。对她来说,和狗相处是一件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头绪的事情,所以她和狗对话的方式,就像在和人说话。
“抠抠,小玟说你今晚要跟我回去。”
她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
物业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憋着笑,继续朝屋里喊:“coco,来喔,去吃罐罐啦。”
coco还是没动静。
“要不进去抓?”
“还是放点狗粮在这儿关好门吧,让她的护工明天再来处理。”
“那狗不得在家拉屎撒尿?”
“特殊情况嘛,不然怎么办,业主本人又无法直接交接......”
两个员工正争论着,一团小毛球跑到二妞身边来。胆小的coco嗅了嗅二妞,闻到了小武的味道,于是钻进她的两脚之间,蜷缩着身子,躲了起来。
众人都很意外,不过这事也算是解决了。一位女员工戴上鞋套走进屋里,找到了牵引绳,对着二妞说:“那就麻烦您把它带走了,我们这边也就先回去了。对了,麻烦您给我们签个字,写一下您和业主的关系。”
二妞接过牵引绳和纸笔,飞快地签上名字。物业谨慎地把门关好,先走了,只留带二妞上楼的保安在一旁等着带她下去。
人少了,coco才把头钻出来,它“嘤嘤”地叫着,往二妞怀里钻,钻得二妞手忙脚乱,不知该先安抚狗狗还是先戴牵引绳,保安也蹲下来,“您抱着它,我把绳子戴上。”
带着coco回到小武的小屋,coco就自然而然地跳上了沙发,缩在一角,机敏的眼睛转来转去,一刻不落下地追踪着二妞的一举一动。感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练习如何杀人,二妞觉得很是不自在,对着coco道:“你不准再看了。”
狗狗哼唧一声。
二妞用身子挡住狗狗的视线,继续在猪肉上做实验,不留神,狗狗坐到了身边来,聚精会神地看着冒烟的猪皮。
二妞没法再继续了,她的心神被扰乱,再继续也是白浪费时间。干脆把东西收拾好,进厨房炒了一份蛋炒饭——蛋是她买的,米也是,她绝不占小武一点儿便宜。
炒好的米饭分一点在小武放在厨房的一次性餐盒里给coco,它闻了闻,重新跑回沙发的角落,蜷缩着一动不动。
“这么好的米你都不吃吗?那我自己吃了”,她把米饭倒回自己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直到晚上十点多,小武也没回来。coco似乎明白今晚它只能和这个人类在一起过夜了,摸索着爬到二妞身边,把头放在她腿上。
二妞一动也不敢动,她怕一动,会吓着小狗。
一人一狗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小武还没回来。二妞想去医院看看,又不知道把这只狗放在屋里行不行,这狗也不睡觉,就是一直趴腿上盯着她看,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了,还是饿了,二妞问它,“抠抠,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它只是哼唧两声。
十一点多,接近十二点时,二妞出现在医院里,小武接到电话,到住院楼下和她汇合,把她带到监护病房外面,“人呢?”二妞问,小武指指里面:“现在还不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