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新的杀了么订单_南山【完结】(44)

  她很难找到这种爽感,这一辈子也没体验过这样的痛快。

  她和邹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同样的模式下成长,被灌输同样的价值观,对两性关系有着同样的空白和曲解,他们的人际交往中都没有过太爽的时刻,而这一次吵架,杯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玻璃碎片四溅飞散,而后邹禹直直地下跪,两人再抱头痛哭。

  这一整个流程实在是太爽了,好热烈,好直白,好戏剧化,好不可抗拒。

  不出意外地,他们都爱上了吵架,不是喜欢吵架本身,而是喜欢那种剧烈争吵,把家里砸得稀巴烂之后,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互相依偎,一再说爱的感觉。

  吵架成了他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

  不仅是邹禹下跪,廖彬彬偶尔也会下跪,她也会想体验一下那种义无反顾,没有自尊,一下子跪下去的毁坏感。但还是邹禹跪得更多,如果吵架的最后没有人跪下来,那么这一次争吵就算没有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效果。最热烈的时候,他们跪在对方面前自己扇巴掌,说最决绝的,最极端的语言,最后的和好也相应的更深刻一些。

  这是邹禹最强烈的一次幸福。私密的,相互伤害的,相互依恋的,隐蔽的幸福。

  有了这种情绪上的体验之后,最初的幻灭感满满褪去,如今他对于廖彬彬的爱愈来愈强烈了——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不再觉得经血恶心,在廖彬彬洗澡的时候,他准备好一个透明的杯子,接住廖彬彬顺着腿根流下来的经血,加以处理后放进冰箱,从网上买了小瓶子,灌进经血,做成了吊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论洗澡还是睡觉都不摘下来。

  他像一只宠物一样,终日在家里等着,做家务,发呆,幻想,在网上看这种各样猎奇古怪的东西。等到廖彬彬下班回来允许他出门,他才会出去,跟在廖彬彬的身后,像一只狗。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廖彬彬买的。她禁止他吃肉喝奶,不准他吃有糖的东西,以维持口气清新,他就再也不吃肉了。她要他把脸上的胡子剃干净,每天都要涂香体露,他就照做,不仅剃了胡子,身上的毛发他都剃掉了,每天洗澡三次,保证没有异味。她不准他晚睡,因为她不喜欢他眼球里长血丝。她甚至还给他买了医疗保险,带他去拔了病牙,可也磨平了她不喜欢的虎牙。邹禹却更爱了,他觉得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廖彬彬了,他就是她的一部分,她活着,他就活,她死了,他就死。

  他的一天都在渴望廖彬彬回家,渴望廖彬彬对自己的关注和所进行的改造,他觉得幸福极了,这样的幸福是从家庭、从社会、从学校都没有感受过的。

  可是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求廖彬彬给他买一顶假发,和父亲打视频的时候,才不会露出马脚来。

  打视频的时候,邹禹会扮演父亲最喜欢的成功学和优绩主义的拥护者,他明白怎么样才能从父亲这里讨到好果子吃,父亲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穷就是原罪,没钱什么都免谈”,“争做人上人才是我的目的”,“明年我肯定要升经理”,“那些人根本不难对付,我不仅要恶心他们,还要让他们重重跌上一跤”,“我知道,我会尽快找个女的,找个听话的,孝顺的”。

  父亲很满意,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儿子,他觉得对儿子的培养实在是太成功了,从前老婆还觉得自己会对儿子太严格,太过管制,如今看来,如果没有自己当初的重压,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么令人顺心顺意的儿子呢?

  但是他不能露出满意的笑脸,笑脸会让儿子骄傲,所以他板着脸:“人都是贱皮子,你要对对人狠,你的地位才会稳,知道吗?”

  “知道了爸。谢谢爸的教诲。”

  他以为这样卖乖,就能赶快结束对话,没想到今天父亲突然说起了讨老婆的事,他觉得24岁不小了,应该快点结婚,生一个儿子,然后开始培养这个儿子,就像父亲培养他一样。

  尽管在此之前,他从未允许过儿子恋爱。

  “至于讨老婆的事,我告诉你,只要能拿出彩礼,就有数不清的女人任你挑,你要挑一个什么都听你的话的,知道吗?看你妈,因为她什么都肯听我的,我们的生活过得才这么顺利,受人尊敬。”

  邹禹想到自己跪在廖彬彬面前,眼神晃动了一秒,还好父亲并未留意到,他继续传授着自己的经验:“拿了你的钱,吃了你的饭,就是你的女人,什么都得听你的。你别学现在那些不正经的东西,不能太依着女人,记住没?”

  邹禹重复了一遍中心思想是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过让人羡慕的人生,父亲才又一次满意地挂掉了视频电话。

  他长呼一口气,准备放下手机,父亲却又重新打了过来:“我打算下周来东山看看你的工作环境和居住环境,到时候针对性地给你一些建设性的建议。”

  邹禹脸上的肉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支支吾吾,父亲立刻板起脸,沉默着看着他,他实在是太惧怕了,于是假装欢迎,答应了下来。

  一挂掉电话,他就拿掉假发,发泄一般地撕扯着脱掉了自己全部的衣物,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他浑身没有一根毛,光溜溜的头,光溜溜的身子,光溜溜的腿脚,看起来像一条雪白的泥鳅。

  正好廖彬彬下班回来,看到散落一地的衣物,和半死不活的邹禹,一下就明白了今天又是两天一次的“视频电话日”,她把衣服和包包挂好,走到床边,本想坐下像平时一样安慰一下邹禹,两个人再一起聊起“未来”,实际上,他们对未来十分地模糊,只能说出“永远在一起”这样的话,却讲不出一个具体的细节——在哪里?过什么生活?做什么工作?现在为未来做什么准备?还是说先享受现在就好?

  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所以只能重复“永远在一起”如此虚空的话。

  可不知怎么的,廖彬彬今天不想说了,不想再进行这套“永远在一起”的叙事,她甚至觉得邹禹这个样子有些恶心。

  她是不喜欢毛发,可她也不喜欢裸体,邹禹的裸体并不好看,让人反胃。

  “这不是爱情”,一个声音出现在脑子里。

  她后退了一步,“要不你自己出去待一会儿吧。”

  邹禹坐起身,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还准备让她一起想想办法,把父亲应付过去呢。

  “我也想自己待一会儿,一会儿我让你回来,你再回来。”

  第49章 鼹鼠之恋(5)

  “需要”,邹禹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他需要廖彬彬,他想得到一些安慰,想要廖彬彬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骗过你父亲,或者是吵一架,然后他下跪,廖彬彬原谅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泣,互相宣誓永远在一起。这个完整的仪式可以抚慰他的内心,他这颗心已经支撑不住了,太割裂了,他觉得好混乱,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人,邹禹是谁?我又是谁?

  他的身体里没有任何一丝能量,全是混沌的气体在四处冲撞,一万个矛盾的想法在脑子里,像快要干涸的池塘中的蝌蚪一样,没头没脑四处乱窜:

  他想要爱,想要被抚摸,他想做人上人,他害怕和人打交道,他想把全世界的所有人都踩在自己脚下,想让他们都来舔自己的鞋子,他想马上跪下,对着廖彬彬扮狗,他想用刀捅在廖彬彬的胸口,眼睛和耳朵里,他想让廖彬彬捅在他的胸口,眼睛和耳朵里,他想嘶吼,想狂奔,想到街上把所有的女人都撕成碎片,他想把西装男那样闪闪发亮的人用火点燃,看着他们在烈火中挣扎和哭喊,可他又想西装男能和他做朋友,教会他如何变成闪闪发发光的男人。

  他想有钱,想周游世界,想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做一个慷慨富足的人,又想一直在这间小公寓里待着,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需要努力,就可以生存下去,就有一个温暖的被窝,还有廖彬彬躺在自己的怀里。

  可现在廖彬彬的眼里好平静,平静得让他害怕,哪怕她是厌恶呢,哪怕她想要吵一架呢?或者是她打自己一顿,又或者亲手把自己推出去,嘶吼着“我不爱你了”,两个人再拉扯,纠缠,最终和好。

  她做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样,正常人一般的平静。

  她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她怎么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正常的女生是不可能喜欢自己的。

  邹禹很清楚这一点。

  他习惯廖彬彬,就是因为她不是“那种女生”,那种看到自己首先是防备,然后是审视,最后是鄙夷的女生。

  她很怕那种女生,她们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他感到恐惧。

  邹禹慌极了,他终于意识到了廖彬彬和他最大的不同,她是一个真正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她也并不明白爱情,可是她那么好,那么美,只要她多经历几段感情,或者是在工作中交到朋友,她就会慢慢搞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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