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就在店门口的空地上,手脚利落地宰杀、褪毛、剁块,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苏渺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父亲说:“这也太……生猛了吧?和爸爸你的手法一样利落!”
苏元正笑道:“这样才好呢,食材新鲜!”
半小时后,热气腾腾的地锅鸡端上了桌。
一口黑铁锅架在炭炉上,炉膛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铁锅泛着温暖的光。
鸡肉炖得酥烂,浓郁的酱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锅边还贴着一圈玉米面饼子,吸饱了汤汁,又香又糯。
大家开吃后,苏渺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好吃! ”
苏元正也点头:“这鸡是散养的,肉质紧实,调味也香。”
老周看起来是经常和老徐吃饭的,给他夹菜夹得很顺手,老徐碗里的东西都没有断过。
得知苏家父女还没找到住处,老周热情地说:
“老徐的女儿在招待所工作,不如你们就去那住吧,干净又安全,保管你们住得舒心。”
吃过饭之后,苏元正试了试车,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他们与老周告别后,拉着老徐去招待所。
老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在台庄生活了一辈子,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深深印在他的心里,闭着眼睛都能给他们指路。
一路开到运河边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三层木楼结构的招待所,门口挂着“台庄国营第二招待所”。
门前的小院子里晾着几床蓝条纹被单,在风里轻轻晃动。
苏渺好奇的打量着,她还没有住过木楼做的招待所呢,似乎这一条临江街道上大多数都是古朴的木头房子。
前台的一个中年女人听到车声,探头张望,看到老徐后赶紧迎出来。
“爸,你怎么来了,不是到老周那下棋吗?说好了下班我去接你。”
老徐摆摆手说道:“小红,今天交到了两个小朋友,还请我吃了饭,他们是旅客,今晚要住在台庄一晚,你给安排好。”
徐小红上前挽住父亲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是他们父女间特有的交流方式。
然后抬头对着苏渺和苏元正笑,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温和地说:
“谢谢你们呀,今天有考察团来我们这,如今只剩一间203了,正好对着河,环境还不错的。”
苏渺点头道:“可以的,我们就住那间吧。”
房间干净整洁,因为临近大河,房中带着一丝潮气。
两张单人床摆放整齐,等他们进来之后,徐小红又细心地现铺了刚晒好的床单。
父女俩安置好东西,背着包打算出门逛逛。
下楼的时候,老徐已经不在这了,徐小红和他们说招待所的职工宿舍就在隔壁,她爸爸已经回家去了。
他们走出招待所,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湿润的河风拂上面颊,带着水草与木头的气息。
“这河真宽啊!”
苏渺趴在栏杆上往河对岸望,大运河像一条波光粼粼的绸带。
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几艘驳船静静停泊在不远处的码头,随着水波微微摇晃。
转过一个弯,他们看见一位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人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正捧着一个陶土烧制的乐器吹奏。
那声音低沉呜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直接敲在人心上,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是埙,最古老的乐器之一,有七千多年历史了。”苏渺小声的说。
他们站在一旁屏息聆听,老人家看起来真的很老了,满头银发,枯瘦的手指在埙的孔洞上灵活跳动,奏出的旋律如泣如诉。
一曲终了,老人抬起头,微笑着问:“两位是外地来的客人吧。”
苏元正惊讶地问:“您怎么知道?”
“呵呵~”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说道:
“本地人不会站这么久听我吹埙,他们赶着到处去忙呢。”
他把埙放在膝上,自我介绍到:
“他们叫我泥人吴,七十多岁了,家里是做陶器的,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埙。”
苏渺好奇的看着那个乌色描金鲤鱼图纹埙,说道:“吴爷爷,您吹得埙真好听,像……像水在说话。”
吴爷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小姑娘有灵性。这埙啊,就是用运河边的泥烧的,吹的自然也是运河的声音。”
他指了指面前的长板凳,说:“坐吧,我给你们讲讲这运河的故事。”
父女俩坐下来,吴爷爷转脸看向大河,仿佛能感知到河的每一道波纹。
他告诉他们,这段运河开凿于明朝万历年间,那时候台庄是南北漕运的重要枢纽,码头上整天停满运粮的船只。
吴爷爷用竹杖点了点身后的石板路:
“听我爷爷说,他的爷爷说最繁华的时候,这一溜儿全是商铺。绸缎庄、茶叶铺、当铺、酒楼……到了晚上,灯笼能把运河照得跟白天似的。
但是清末后官府昏庸,导致运河年久失修,漕运被迫中断。好在这些年来政府牵头修了好多次,如今也是慢慢好起来了!”
苏渺望着如今静谧的运河,很难想象它曾经车水马龙的样子。
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掠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吴爷爷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三八年那会儿,鬼子打过来了,咱们的军队就在这儿跟他们拼命。运河的水啊,红了整整一个月……”
苏元正肃然起敬:“台庄大战是抗战以来,正面战场上取得的第一次重大胜利!”
吴爷爷点点头,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埙身:
“我那时候才二十多岁了,因着两个哥哥上了战场,我妈就不让我再去了。
惭愧啊!国难之际,我竟躲在自家地窖里,就听见外面枪炮声没停过。后来仗打完了,运河里漂的都是……”
他忽然停住,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来,给你们吹个高兴的。”
悠扬的埙声再次响起,这次换成了一首欢快的民间小调,虽然埙的音色通常给人一种深沉、哀怨的感觉,但是吴爷爷却能将欢快的小曲演绎得很好。
几个路过的小孩停下来,跟着旋律拍手跳起来。
苏渺注意到吴爷爷吹奏时,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第580章
又到夜晚,父女俩在讨论买股票的事情,听到有悠扬的风琴声传来。
苏元正笑道:“看来台庄人的音乐细胞真是不错,会的乐器也多。”
苏渺好奇地走出房门,从走廊的窗户往音乐声飘来的地方看,然后惊讶的说:
“爸,快来看,是徐爷爷。”
只见老徐独自坐在河边的一盏路灯下演奏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但某些音符总是突然走调,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一首曲毕又是一首,引得同楼层的另外几位旅客也出来看了。
第二天早上,父女俩下来退房时,值班的是另一位工作人员,她说今天徐小红上晚班,并指她的家告诉他们。
父女俩去向徐爷爷和徐小红告别,可是徐爷爷又去和老周下棋去了。
临走时苏渺说:“小红阿姨,徐爷爷的琴拉的真好听。”
徐小红正在煎鸡蛋,油锅里"滋啦"一响,她低声说道:
“我爸以前留过洋,在铁路局做工程师,后来下放劳改,回来后眼睛就不行了,但是曲子是忘不掉的,也就剩这点念想了……”
她拿起锅铲给鸡蛋翻了个面,但是火太大了,鸡蛋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的乐谱。
“啊!对了,这是我爸给你的。他眼睛看不见,以为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徐小红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铁皮青蛙,背上的烤漆泛着翠色。
父女俩出来时走过徐家的书桌,苏渺看到桌上有本翻开的《铁路职工手册》,扉页上有褪色的钢笔字:徐志远,临枣段0372号。
而那只铁皮青蛙,之后收藏在苏渺的书柜里很多年,偶尔上紧发条,依然能蹦出带着运河潮气的弧度。
父女俩再次启程,苏渺将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运河渐渐缩成细线,这座小城留给她的不仅是埙声与故事,还有那些被岁月揉碎又重组的人生片段。
今天的路走得很顺畅,中午时分就到了金陵。
九十年代初的金陵正涌动着变革的浪潮,梧桐树影斑驳地洒在城市道路上。
新街口的霓虹与夫子庙的灯笼交相辉映,国营商店与个体摊位比邻而居,空气中漂浮着桂花糖藕的甜香和工厂车间的机油味。
即到金陵,最有风华的肯定得住在秦淮河畔,青砖黛瓦的旅店门前挂着褪色的灯笼,柜台后的老妇人用算盘噼啪打着住宿费用。
苏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推开窗便看见秦淮河蜿蜒流淌,河面上摇橹而过的画舫,上头挂着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像是要晃进她的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