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们蹲在路边的树荫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手里的地块图纸比扑克牌还多,一沓沓地往人怀里塞,“一个小时涨一百” 的喊声比海浪还密。
七月份,王大锤的 “观海一号” 样板间顺利落成。
米白色的外墙贴着进口瓷砖,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门口铺着红地毯,从公路一首铺到玄关。来看房的人挤破了门,把样板间的门槛都快踩塌了。
他站在人群里,听着 “王总”“大老板” 的称呼,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可到了晚上一看数据,下定的客户却是寥寥无几。
王大锤相信这是暂时情况,等周边建起来,房子就能够卖出去了。
这时的他不知道,风停得比什么都快。
短短几天后,黄中介骑着摩托车疯了似的闯进来,车把上的红塔山烟盒掉在地上:
“完了!完了!银行停贷了!上面下文件了,查违规开发!”
王大锤冲到土地局,门口的长队散了,台阶上的中介们像被踩了的烟蒂,蔫头耷脑。
办事大厅里,规划图被新贴的 “暂停审批” 公告盖住,沙盘里的小旗子倒了一片,像被狂风扫过的麦田。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的珠城早就撑不住了。
土地出让量己经超过城市承载力的8倍,地价像坐了火箭,年涨幅达到 1900%;
银行的房地产贷款不良率突破 40%,全市在建的项目,有 90% 靠的是高息集资,就像一个漏了的煤气罐,一点就炸。
这样在短时间内扩张的畸形发展模式,也终于迎来了上头的调控。
命令下得又快又狠,先是金融断血,西大国有银行一道命令,所有房地产专项贷款全停了,还得追缴那些违规流入楼市的资金。
开发商被要求补足 30% 的自有资金证明,这道坎拦下了一大半人。
短短一周,从珠城抽离的资金就有12 亿元,像被捅破的气球,“去” 地一下就瘪了。
接着是查处,银行系统里几十起受贿案件被翻了出来,那些靠 “贷款掮客” 牵线搭桥的门路全断了。
追缴非法所得金条几十公斤、现金三千多万。
再来是土地清算,成立工作组进驻珠城,叫停所有土地出让合同复核,撤销百来件"关系地块"批文。
拆除数个违规填海造地项目,收回十几公里被占海岸线。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举措,让珠城房价暴跌70%,资金链断裂的开发商集体跑路,留下300多栋烂尾楼,金融机构坏账率超55%。
大量农民工工资被拖欠,土地纠纷案件激增,城市信用体系崩溃,经济元气大伤。
王大锤蹲在工地上,看着远处海滩方向,那些和他一样的别墅群,一栋栋烂在滩涂上,有的窗户被流浪汉砸了洞,成了遮风挡雨的窝。
他想起去年倒腾三亩地赚的十七万,想起他和柳絮说的 “借鸡生蛋”,想起自己拍着车窗喊 “怕什么”。
可现在,那只 “鸡” 不仅不下蛋,还啄光了他所有的家当 —— 公司账户被冻结,抵押的土地被查封,连他那辆曾经意气风发的轿车,也被拖走了。
泡沫破裂后,这些别墅以 400 元 / 平的跳楼价抛售仍无人问津,沦为流浪汉栖身之所。
有座规划建设38 层,喊下要建成珠城地标建筑的大楼,也悄然停工,钢筋的框架矗立市中心,成为“泡沫经济博物馆”的标志性景观。
远处,几个流浪汉在烂尾楼里生火,烟柱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
那些曾经挥舞的现金、疯狂的报价、“珠城速度” 的神话,终究像泡沫一样,破了。
第767章
六月的未名湖像一块被阳光镀了金的翡翠,粼粼波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岸边的垂柳将绿丝绦垂进水里,搅碎了满湖的光影。
苏渺站在石阶上,指尖轻轻抚过刚领到的毕业证书,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西年的青春仿佛都凝结在了这张薄薄的纸页里。
孟琳琳抱着相机,踩着轻快的步子跑过来:“渺渺!我来给你拍一张单人照,你穿学士服真的太美了!”
苏渺被她逗笑了,微微侧身站定,学士帽的黑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落在肩头。
作为这一届的尖子生,她得到了文化部的接收通知,也就是说毕业后可以直接分配到文化部工作,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
关于工作选择的问题,她曾和父亲认真讨论过。
父亲表示自己年富力强,目前做自家产业的管理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果苏渺想进文化部工作,他将大力支持。
文化部每年只招两个应届生,秦阿姨在名单出来的当下就知道了,打了电话过来,表示机会难得,希望她可以慎重考虑:
“渺渺,可以直接安排进文化部,证明了你在学术上的优秀,也是对于你在大学期间社会活动成果的认同。
你以前也说过选择这个专业很大程度上是处于喜欢,那么我建议你可以接受分配,参与到自己喜欢的工作中来。
再说了,进单位也不是绑死一辈子,将来哪天想换条路走,再辞职也不迟。你还这么年轻,多给自己些不同的人生体验,才不会留遗憾呀。”
苏渺经过考虑,最终还是在分配意向表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填了表格之后,学校会在8月份将她的档案关系转到单位,8月23号正式报到,现在是她学生生涯里最后一个暑假。
邕城的夏日总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热烈,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天上,蝉鸣声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二伯家种了一亩地的西瓜,藤叶爬得满地都是,结出的西瓜个个圆滚滚、油光锃亮。
他也不拿来卖,就专门供自家吃和送人,毕竟卖西瓜那点钱和他现在的收入比起来,九牛一毛而己。
昨天,又随着虎子叔拉货的车运了十几个过来,苏渺开了两个,拿出来招待店里的客人。
街坊们知道苏渺毕业后立马分到了京城的文化局,各个都竖大拇指。
首言果然是文化人应该去的地方,那可是正部级的单位耶!这和当了京官有什么区别?真是太有出息了。
大家吃着冰凉的西瓜,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突然两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出现在店门口,神色严肃。
其中年长的那位掏出了证件:“我们是邕城公安局的,有些情况想向苏渺同志了解一下。”
店里好几个电扇转着,却驱不散突然凝重的空气。
苏渺反应过来,将两位警官请进了前院。
“公安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呢?”
年长的公安翻开手里的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我们今天过来,是想问你最近有没有和你的妈妈联系,她的丈夫王大锤报案,说她失踪一周了。”
失踪?苏渺心中一跳,回答道:
“没有,我在京城读书,这个月刚毕业,前两天才和我爸回的邕城。我爸妈离婚之后,我和我妈基本就不联系了。
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几年前,她来店里找我,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公安低头记录着,又抬眼追问:“她前几年来找你,是专门来看你的吗?”
苏渺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回答道:
“算是吧,也不全是。她当时想让我跟她一起生活,还让我改随王大锤的姓,我没同意,最后不欢而散。
后来听以前的小姐妹说,她过继了我表姐到名下当女儿,我想着她既然有孩子陪在身边,我们两边就更没必要联系了。”
公安点了点头,苏渺说的情况,和他们初步掌握的一致。
“公安同志,我可以问一下我妈失踪的具体情况吗?”
公安合上记录本,语气缓和了些:“当然可以,我们是前两天接到你继父王大锤的报案,说你妈妈柳絮,在7月14日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去了。
他打电话问了所有的亲戚和朋友,大家都说没有见到你妈妈。
等了两天她还没有回家,你继父就来报案了。我们再她住的片区走访调查了好几天,也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比如她那天离开,有没有交代是要去哪里?”
见苏渺很伤心,公安也理解她关心母亲的情绪,就把目前掌握的情况都和她说了:
“是晚上出的门,说是要找朋友打麻将,可到凌晨也没见回去,你继父打电话去朋友家询问,人家说你妈妈压根就没有去。
也因为是晚上出的门,所以看到她的人就更少更难找了。不过,我们倒是了解到他们家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
你继父在珠城投资失败,公司没了,存款没了,还欠了银行一大笔钱,所以不排除你妈妈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家的。”
这时,苏元正从外面回来,看到院里的公安,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