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英两口子安慰好了自己,不远处王梅夫妻俩可没把自己说好。
今天办酒,来的客人都随了礼钱,王梅一张一张地数着,方爱民坐在旁边不时地搭把手。
“三十二块八,贴得不多。”现在吃席都是拖家带口来的,一家来好几口人送礼只送一份。导致大部分办酒席都是贴钱的,只有少数不体面的人家,弄得清汤寡水基本不见荤腥,才能从礼钱上赚点。
王梅将整理好的钱票藏好,煤油灯灭掉,借着屋外照进来的月光摸到床上躺好,白天累了一天了,按理说很快就能睡着,偏偏眼睛闭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
“老头子,你睡了吗?”她问得小声。
很快旁边就有一道声音回答:“没呢。”
王梅叹息一声:“你说老二找个什么媳妇不好,找个村里的也比这个强些。”
方爱民没有说话,夫妻多年,王梅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老二的工作。”老二现在当民兵队长,每个月有能到手十二块钱,他自己留四块,剩下的八块都交到了家里。
老四读书可就指望着这些年钱呢。
“影不影响的有什么用,人都娶回来了。”方爱民这话是对王梅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之前的存款没动过吧?”
王梅一边摇头一边说:“那肯定没有,那是留着给老四找工作的。”到时候让老二看看有没有认识的战友,找找关系,给老四安排一个城里的工作。
如果还有余钱,家里的房子也该起了,老大家的孩子大了,老四有了工作也该相看媳妇了。
这么一算,花钱的地方还多,哪里敢动钱啊。
“老二家的没给彩礼,倒是省了一笔。”之前想着老二结婚怎么也得出一笔彩礼钱,早早地就留了出来。现在没动,倒是能用来干别的了。
“老二家到底救过隐年的命,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王梅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还要你说。”要不是看到老二媳妇救过老二,这门婚事她是怎么也不会答应的,就算答应了,也不可能像今天这样,还给她煮面。
不过这种事儿她也就是想想,事实上,只要老二决定好了,不管女方什么情况她也只得咬牙认了。
别看老二平日里给钱给的大方就觉得他好说话,那是因为他对钱财不那么在乎,但凡他在乎的,决定好了的事儿,他们再是当父母的说了也没用。
他当年小小年纪非要去当兵,没记错的话那会儿才17岁吧,她和孩子爸连断绝关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是没能阻止他。
从那时起,她便当这个孩子是给国家养的了,没想到七年后,他又回来了。
离家七年,再是亲生母子,关系也疏远了,对这个比她高大许多的儿子,她总是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话题。
老二自己又是个话少的,你不主动找他,他也不会主动找你。
第3章
“方隐年,当年你们家为什么会跑到我家那边去啊?”云茸茸已经躺在床上好一会儿了,方隐年也洗漱好回房间打好地铺。
她一直等着方隐年开口说什么,这一等就是好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要是再不说话两人都该睡着了。
她还有话要问呢,可不能这么睡着了,只得主动找个话题。
“当年缺粮食快活不下去了,出去找找事儿干,顺便乞讨。”方隐年的声音一如既往,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那你大哥和四弟呢?”云茸茸记得当年没有见过他们,不过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她的记忆出错了也是可能的。
“他们在家。”被云茸茸这么一问,方隐年久违地想起了那年的事情。
那几年全国大范围干旱,他们这边沿海,靠着祖上的遗留以及大海的馈赠,扛过了第一年,扛过了第二年,直到1962年,他们家实在扛不住了。
父母决定外出求生,树挪死人挪活,总不能在家等死。家里四个孩子,两个老人,老三是个闺女,带出去容易被糟蹋,老四还小,能带出去的就只有老大和老二,老大是爷爷奶奶的命根子,他们要是敢带出去,老爷子他们能上吊吊死。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这句话在他们家体现得淋漓尽致。
再考虑着老大脑子没有老二快,夫妻俩一咬牙,决定带着老二出去,和他们一起出去的还有同村的几户人家。
几户人家商量好了,他们出去讨生活,家里的人互相照顾着。
外出的日子并不好过,干旱的并不止他们这一个地方,他们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
往北走了很久日子才稍微好一点,有人心善,看他是个孩子,多多少少会给口吃的或者给介绍能赚点小钱的活。
出来的生活大家知道艰难,却不知道这么艰难。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个月,大人身体扛得住,小孩的身体就不行了。
一开始只是低烧,王梅找大夫扯了草药来,喝完就好了。停了没几天就开始恶心呕吐,高烧不退。
方爱民急匆匆的抱着他到了医院,大夫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他头晕晕的记不住,只知道要很多钱。
本来就是过不下去出来求生的,哪里有钱给他看病,扯一副草药都是王梅攒了好一段时间省下来的。
家里的情况不光王梅知道,他也知道。方爱民抱着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三人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很清楚,这一次大抵是活不下去了。
云茸茸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当时才七岁的她,脸蛋圆滚滚的,白里透着红,像一个苹果,头上戴着精致的发夹,脚踩一双小皮鞋,仰着头看人时,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好像天上的星星。
“张叔,他们这是怎么了?”
在他们眼中十分神秘的大夫此时和寻常长辈没什么不同:“茸茸来了,快进来。”对于刚刚的问题,也只是摇头叹了口气:“生病了,没钱治呢。”
云茸茸听完这句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刚好和在方爱民怀中的他对上。
等到两人进去没一会儿,就有医馆的学徒追上他们:“快回来吧,算你们运气好,遇到了云家姑娘,你们的病她给你们出钱了。”
王梅和方爱民听到这话高兴得不敢相信,连连追问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一点都不敢耽误地带着他回去。
此时他的意识很模糊了,他听到那小姑娘用明亮地声音问道:“他叫什么呀?”
“二牛。”他的声音微弱,掩藏在了王梅的音色下。
“我见过牛,很健壮,和他一点都不像,要不你改个名字,说不得身体还好些呢。”
王梅声音谄媚:“云姑娘觉得叫什么好?”
“隐年,我觉得隐年不错。”她最近在学诗,里面刚好有这两个字,现在用来刚刚好。
“茸茸,别胡闹。”张大夫刚写好单子,就听见小姑娘胡来,爹妈给的名字,哪里好随便换的。
“没胡来没胡来,这名字取得好,一看就有文化,就叫这个名字了。”王梅迫不及待地出声维护,旁边的方爱民也连连应和。生怕惹得云茸茸不高兴,到时候这看病钱就没了。
方隐年用仅有的意识,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比起二牛,他喜欢这个名字,像四弟的名字一般有学问。
这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云茸茸了。
托她的福,张大夫让他们在店里做活,每日给他们粮食,爸妈攒得比之前还多。
临走前他问过店里的学徒,学徒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而他的病好了,自然不好再留在店里。
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他二十五岁,云茸茸也二十岁了。
“你怎么不继续说啦?”云茸茸还等着方隐年多说几句呢。
为什么会老大和老四都在家,就他一个人跟着父母风餐露宿的。
也许是因为想起了当年的事儿,此时方隐年再看云茸茸温和得多:“没什么好说的了,时间太久了,记不得了。”
不说就不说吧,她也没有很想知道:“方隐年,我俩商量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记得,假结婚外加管你的吃穿用度。”就这两个条件,想忘都难。
记得就行:“我不好养活的,吃不惯粗粮,也做不到老吃咸鱼。”
“我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个月她挑嘴又干不了活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村子:“放心吧,养得起你。”
得了方隐年这句话,云茸茸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继续说道:“你家里人看起来不是很待见我,先说好,她们要是不惹还好,惹了我我可不是吃素的。”
“嗯,要是惹了你你看着办就行。你吃的用的都是我出的,不用看她们的脸色。”不算他之前当兵时交的钱,光是他现在每个月交的八块钱,两个人吃都绰绰有余。
方隐年好说话的程度超过了云茸茸的意料,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进一步试探道:“你爸妈我也不让着?”一般的男人,都不会答应这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