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姐这是气糊涂了没想到这事儿,我当妹子的当然要考虑周到。怎么?你想赖账?我可是亲眼见到她给你钱的,不然我去你们粮食局局长那儿告个状?”
杨锋一家三口都在粮食局,自然不愿事情闹到局长耳朵里,再瞧林婉这决不罢休的模样,只能咬牙给钱,一张一百的票子递过去。
林婉从兜里找到四个硬币,直接扔给他,圆滚滚的硬币落到杨锋跟前,她扬了扬下巴:“我们只拿96,不多拿你一分钱。”
今天林红请了假,事情是解决了,可心里到底难受,回老家的路上也没大吭声,只一直被林婉握着手。
林家人见林红突然回来,惊喜之余听她说起发生的事,当即愤怒。
林成伟撸起袖子:“杨锋这个贱种,简直不是个人!你们俩怎么去了不叫我?我高低要揍他一顿。”
林婉指了指他还包着纱布的脑袋:“大哥,你先养伤吧。”
林红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容:“好了,我真的没事了。”
林家人向来清楚林红的性子,是个不爱报忧的人,当下也没再多说什么,都尽量高兴起来给她做好吃的。
家里人各自忙碌,林婉在厨房帮着洗了菜,见傅修怀在院子里和大伯说着话,等大伯去堂屋,她才在围裙上擦擦手,上前道:“今天谢谢你。”
今天一早,傅修怀冷不丁出现要送自己去镇上,等林婉下车时,他竟然又猜到一切,主动提出去隔壁镇找人,请来的杨锋的相亲对象成了铁证。
再是躲着避着,林婉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心思缜密又思虑周到,像是座山,默默巍峨矗立,不动声色,却无端地给人信任感与安全感。
傅修怀挑了挑眉梢:“难得不是听你赶我。”
林婉心头一动,红唇轻启解释:“我分得清,一码归一码。还有...”
刚想问问杨家村的事,问问傅修怀住进林家是不是有帮忙的打算,却最终没问出口。
“不过今天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傅修怀眸光深沉,几乎要将林婉看得面热。
她听懂了,这人在笑话自己挺会怼人。
“那也是他们活该的。”林婉鼓了鼓腮帮子。
“我是惊讶,你自己的事倒是沉着冷静,对你家里人,却跟个小辣椒似的。”
什么小辣椒!林婉听着不像好话,掀起眼皮瞪他一眼,转身再去厨房帮忙。
这一天的晚饭,大伯沉默地喝了几两白酒,只对林红道:“分就分了,没啥,以后重新找个对象,家里不催你。”
多的话也说不了什么,林国有向来不善言辞。
林红点点头,心头千百般滋味冒头,仰头饮下一小杯白酒,眨眨眼消化眼眶的湿润。
家里人因为惦记林红的事,饭桌上难得少了些言语,反倒是林婉尽量活跃气氛:“这有什么,二姐以后想找什么对象找什么对象,随便挑。”
林红嗔她:“你当我是皇帝呢?还随便挑?”
“那可不!女皇帝也行啊!男人算什么?你要喜欢他,他才算个东西,要是不喜欢,再好的也不算个东西!”
众人被林婉难得粗鲁地埋汰人逗笑,直言她喝了几口酒喝醉了。
“修怀啊,你别介意,这一个个地没正型。”林国有向唯一的客人道。
傅修怀向长辈敬酒,自己仰头饮尽:“怎么会。你们一家子很团结,发生什么事都互相支撑,我看着倒是想起以前。”
林成伟来了兴趣:“怀哥,你们一家人以前也一块儿打架啊?”
“是被人打,被人批斗。”傅修怀面色镇静,主动提起尘封的岁月,“我爸以前是大学教授,你们也知道那些年这位置是臭老九,后面被人举报陷害批斗,下放农场改造了。我们一家人都过去,过了几年苦日子,熬了挺久才平反回城的。”
林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放十多年前是香饽饽,自然明白臭老九受到的针对。虽说傅修怀言简意赅,可个中心酸滋味必定没有那么简单。
“怀哥,那时候小孩儿不是可以不去?你们家没把你托给亲戚朋友?”林成伟也是听说过不少下放的情况。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才十三岁,却明白一个道理,一家人得在一起,我不去跟着护着我爸妈,不护着家里人,可能下放就是永别了。”
林婉今天喝了几口白酒,听傅修怀这话,心头为之一振。
很难想象才十三岁的他,已经能做到这样。
冬日白昼短促,夜晚总是来得快,一顿饭的功夫,窗外已然黑尽。
林红喝得有些醉意,由林婉搀扶着回屋睡了,等她忙完出来,漆黑夜色中唯有弯月高悬,水银泻地。
银河落九天,在院子里铺就清浅微光,擦着男人笔挺的西服裤子,随风轻轻晃动。
许是夜色朦胧,林婉又想到傅修怀在饭桌上那番话,她第一次知道傅明俊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小叔还有那样的过往。
下放后的生活她略有耳闻,这样的情况竟然能东山再起,做出一番事业,实在令人震撼。
可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在夜色中的背影却显出几分寂寥。
鬼使神差的,林婉上前几步,轻轻落定在傅修怀身侧:“我小时候被亲生爸妈抛下了,他们想要二胎的儿子,又不想丢了工作,就只能放弃我,是大伯和伯娘还有大哥二姐给了我一个家。不管怎么样,我也想守着这个家。”
月光正好,微风正好,林婉清脆的声音随月色流转,随风声飘散:“今天谢谢你帮忙。”
傅修怀没应下这声道谢,反而问道:“我们是一样的对不对?”
林婉发觉男人向来深沉的眼眸在夜色中有些灼热,只能别过脸寻了个话题打岔:“是吗?那你还对你侄子的前女友...你真要护着家里人,就不怕傅明俊知道?”
傅修怀轻笑一声:“你们分手了,自然没关系。”
“荒谬!”林婉的声音很轻,尾音被微风吹得起起伏伏,倒少了几分怒意,多了一丝悠扬。
“认真算来,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傅修怀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蔓延到林婉的脚边。
听到这话,林婉略一思索,反驳他:“就算你是说大二我在发传单的时候见过你,那大一我还在学校里见过傅明俊呢,你这就是谬论。”
傅修怀眼底铺开笑意:“如果还要更早呢?”
这话着实把林婉难住,难道自己大一就见过傅修怀?不可能吧...
傅修怀看林婉蹙着漂亮的柳叶眉深思,显出几分冷静成熟下的可爱,唇角微弯:“你每次拒绝我都只说因为你和明俊曾经恋爱过,但是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不合适,没说过你不喜欢我?”
月色照在林婉娇俏白皙的脸上,能看清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嘴,也能照清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
林婉第一次被人问到哑口无言。
第58章 那一年的故事(九)
这一夜的林家注定不平静。
林红请了假回家住两天, 林婉担心二姐的情况,夜里同她一块儿,两人像小时候挤一张床那般在夜色深沉中说着话。
林婉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听林红絮絮念叨着过去三年的故事,温柔的手掌轻拍在林红背上, 直到她慢慢睡去。
有些事还能正大光明地说出口, 有些事却注定只能憋在心中。
天边泛出鱼肚白时,林婉才浑浑噩噩睡着,眯了会儿觉再睁眼时已然天光大亮。
起床穿衣时, 林婉突然想到一件事——傅修怀今天返程。
想到这事, 她心头一颗巨石落地, 是说不出的轻松。
傅修怀午饭后出发,自己开车回江城, 林家人再为他准备一顿丰盛饭菜,烟囱口冒出的袅袅炊烟被风吹散,隐在林家村昏沉的冬日里,直直飘向不远处的山坡。
林婉正站定在山坡上,准备和傅修怀说个清楚明白。
过去曾叫面前的男人小叔,后来又客气叫一声傅先生, 到如今, 林婉颇有些不客气与决绝:“傅修怀, 你待会儿离开了就别再想些乱七八糟的,我想过你昨晚说的话,没有意义, 我是不可能和之前男朋友的小叔纠缠不清的。”
眼前的男人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只直直盯着林婉,片刻后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想了一晚上, 只有这个回应?”
林婉被人一噎,有些无言。
等再抬眸准备开口时,却见男人宽大的手掌出现在眼前,里面有着七八颗颜色各异的糖,似是在邀请自己随意品尝:“吃糖。”
傅修怀不像是会随身带糖的人,林婉不禁怔愣一瞬,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什么画面。
似乎也是在这个山坡上,她也曾经被人送过糖,掌心里躺着许多糖,她认真看了两眼,最终克制地拿走了其中唯一一颗金黄的软糖。
林婉不自觉随着模糊的记忆动作,纤细指尖触及其中一颗玉米软糖时,掀起眼皮往上凝视,眼前出现的却是脑海中一张略显青涩的男人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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