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顺利上岗，穿着大前年买的厚实黑色棉衣，内里是伯娘去年给自己织的大红色毛衣，很是暖和，另外再全副武装地围上围巾、帽子和手套，在雨雪纷纷的江城街头忙碌分发传单。
“首付一万块，就能把一套房子带回家。”
“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房子明年还要涨价，现在买是最划算的。”
口中哈着白气，林婉人美嘴甜，丝毫不拘谨，是一众兼职工里发传单发得最快的，男女老少经过基本都不会拒绝她的传单。
“老奶奶，老了怎么不能买房啦？给儿子闺女都能买，买个四室的更好，一大家子住一起，还能有一间婴儿房。现在外头都时兴这么设计，小孩儿也得单独有间房。”
“大兄弟，你娶媳妇儿不要房吗？肯定要的啊，现在买有折扣，看看这传单，拿回去研究也行。”
“妹子，结婚没？没结婚也快结婚了吧，肯定是跟老公搬出来住舒服啊，现在就有一室和小两室的房子，正适合新婚小两口。”
林婉能说会道，又将各路房子的特点摸得透彻，早早发完传单便去路边花坛上放着的黑色包里掏水杯。
不过因为戴着手套，行动多有不便，林婉正准备把手套摘了，却见一只宽大手掌靠近，轻松从自己包里拿出水杯，修长手指掌在杯盖，轻轻一拧，将水杯递到自己面前。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林婉微愣。
“不是想喝水？”傅修怀的话随着杯中热气冒出，在寒冬腊月有了几分温暖。
林婉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啜饮，脑海中思考着傅修怀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如果他再提傅明俊，自己...
“你帮忙通知发传单的兼职人员，来凯华大厅喝点喝水，吃点东西。”傅修怀扔下一句话，并没有其他话语。
林婉看着傅修怀离去的背影，暗道这大老板还挺有良心。
兼职工们哪有过这种待遇，三三两两聚集在凯华大楼的一层大厅，由前台送上热水和各类糕点糖果。
同林婉认识的几个兼职工小声嘀咕：“这傅老板真是好！”
“想得好周到！”
林婉发传单发得饥肠辘辘，这会儿正好垫垫肚子，当即吃着沙琪玛附和：“是，挺有良心。”
有良心的傅修怀此刻刚开完会下来，在电梯口接上大厅的位置目视前方，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正小口吃着糕点，因为饱腹而愉悦的眉眼一弯。
大步流星往前，傅修怀端着一盘糖果走近众人，盘子往前一递，颇为随和道：“大家虽然不是凯华的正式职工，但也为凯华卖力，十分感谢大家，这点吃的喝的不用客气。”
大老板亲自发糖，人人都激动地抓几颗糖，满脸兴奋，等最后一个轮到林婉时，她掀起眼皮看了看近一个月没见过的人。
自己本无意再有交集，更遑论还拿傅明俊小叔亲手送来的糖，可前面人人都拿，林婉这会儿不拿倒成了异类。
只能从慢慢一盘糖果里挑了一颗，金黄灿烂的玉米软糖再道声：“谢谢。”
傅修怀低眉敛眸，看着林婉的动作，暗道，这人当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傅修怀想起去年和前年曾经见过的林婉，那时他还没认出林婉是当年林家村那个小女孩儿。
只是在街头发传单的众多兼职工里，这人永远甩着高高的马尾，青春活力地发传单，没有别人的拘谨，不害怕被拒绝或遭受白眼，也没有其他人的死气沉沉，倒是很像个称职的销售员。
后来傅修怀略一打听，这才得知这人是个大学生，那当销售员确实屈才了。
林婉在街头面对开发区领导的提问不卑不亢，后来傅修怀再撞见她几次，见她又像个老好人，身旁有个腼腆的女生发传单总是被人拒绝不收，这人也要去帮忙，傅修怀一打听才知道，那腼腆的女生家里困难...
傅修怀也没明白自己几次三番关注一个发传单的兼职工做什么，只是每次从外头谈完生意回凯华的路上经过，总是能看见束着马尾的林婉忙碌得像只蹁跹蝴蝶，视线不自由自主从车窗投射而过。
司机刘叔是退伍兵，心细如发，打趣傅修怀是不是终于铁树开花，傅修怀压下心头那股略显奇异的感觉，收回视线：“刘叔，你想多了。”
他正面临几桩大生意，竞争对手来势汹汹，哪有心思在意其他。
经历颇多，一心在生意上的傅修怀努力将人抛诸脑后，司机刘叔同他多年打拼，却像是看穿什么：“当心不追求，最后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叔看傅修怀什么都不错，就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简直过得跟个和尚似的，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女人关注几次，虽说不承认，可刘叔火眼金睛，看得透彻。
傅修怀对自己向来有强大的掌控力：“刘叔，你倒是操心，要是再遇到一次，我就听你的。”
这话一出，刘叔确认傅修怀是不会再经过这条街了，这人啊，实在是狠辣无情，对对手狠，对他自己更狠。
后来小半年，傅修怀确实没再走过常发传单那条街，加上大学开学，更是没有机会再见。
直到傅明俊大三时，傅修怀来江城大学捐赠图书馆，意外撞见侄子和他的女朋友，而他的女朋友竟然是林婉。
那个总是笑盈盈发传单的林婉，此刻看向自己，随侄子傅明俊叫了声：“小叔。”
傅修怀眸色渐深，轻“嗯”一声，请两人吃了顿便饭。
回到小轿车上，司机刘叔打趣：“可别后悔了？”
傅修怀沉默不语，仍旧坚定：“这有什么可后悔的？”
再后来，傅修怀听傅明俊央求自己保守秘密，先别告诉傅家其他人这段恋情，时常又在自己面前说起林婉，说她读书好，人又漂亮，心地善良，以前还是林家村的，两人早有渊源。
也是在这时候，傅修怀才猛然回想起往事，林婉便是当年那个给自己敷过草药的小丫头。
面对傅明俊喋喋不休的念叨，傅修怀看向侄子，意味不明：“明俊，这些事情少在我面前提。”
傅明俊不明所以：“小叔，我多说几句恋爱的事你还不满意？总不能你不谈恋爱，也不让我谈吧？”
傅修怀意味深长地看向侄子：“再说下去，也许你还真谈不了了。”
傅明俊哪里信这个，小叔一向最疼自己！
等那年盛夏时，江城大学再放暑假，林婉继续来到凯华发传单，傅修怀亲自驾车外出谈生意，再回公司时面对两条道路，选了一条小半年没走过的，果不其然，在繁华的商业区窥见了那抹飞扬的马尾在空中画出漂亮的弧度。
烈日炎炎，林婉一张素白的小脸被晒得绯红，可面上笑意不断，发完传单一身轻松，不远处传来其他人呼喊的声音。
“婉婉。”
“来啦！”林婉小碎步跑到聚集区，见其中一个发传单的兼职工割伤了手，利落地从包里掏出创可贴。
其他人夸她：“你真是什么都带得齐全啊。”
林婉扬起下巴骄傲地点头：“那是！”
不仅如此，她再从包里掏出颗橘子糖递给划伤手的小姑娘：“吃颗糖吧，吃了糖就不痛啦。”
“婉婉，人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林婉轻声嘀咕：“多大年纪都管用的，我小时候觉得这糖比药还管用。”
傅修怀眼底掀起滔天巨浪，思绪飞至十三岁那年全家被批斗下放农场改造时，绿皮火车一路南下，在一个镇上的火车站，自己遭到针对毒打，也有人往自己手里塞了颗糖，说着吃了糖就不痛了，这样骗小孩儿的话。
傅修怀自然不信，可那一刻，他强迫自己信了。
***
林婉见前男友小叔端着果盘站在自己面前再没挪步，旁边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反复思考着难道自己得罪他了？
只拿一颗是不是不给人面子？
思虑再三，林婉又伸手拿走几颗糖，状似无意地提醒：“谢谢傅老板，我这些糖够了。”
傅修怀沉眸低语：“吃了糖确实不痛了。”
林婉听得云里雾里，自己没受伤，他也没受伤，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这一天的兼职结束，林婉拿到日结工资十块钱，兴奋地放进棉衣内层自己缝的隐蔽内兜里，拉链再一拉上，那钱贴合着左侧胸口，惹得心口发烫。
原本准备去吃顿好吃的奖励庆祝的林婉，却在街口看见一辆熟悉的桑塔纳。
傅修怀降下车窗：“有事找你。”
林婉断然拒绝：“傅老板，我发传单挣钱的事和大家之前的关系无关，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她不是个喜欢拉拉扯扯，藕断丝连的人，既然已经和傅明俊分手，自然也不该再同他的小叔有牵扯。
傅修怀剑眉微挑：“虽然你们分手了，但那件事是明俊对不起你，我已经让他闭门思过，另外应该再补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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