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嫂子眼睛一挑：“我不是，但我已经来了十多年了，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耶芙诧异的点点头，生活环境真是能改变一个人。即使在深水市从小长大，来到这个环境时间久了，她竟然完全融入这个生活场景中，看不出一点城市生活留下的痕迹了。
告别韩嫂子后，耶芙向刘老师问起了“轮回日”。
刘老师也不藏着掖着，介绍道：“所谓轮回日啊，在我们内村，每两天村长会重新分配一次家庭成员。今天晚上你就能见到了。”
第71章
◎过家家。 ◎
韩嫂子家在内外村交界的地方，刘老师带着她往内村里面走。
耶芙打量着两边，每家每户的住宅的风格都差不多，只有细微的地方不同，比如门口都种着不同的花草。
这一路上，她看到了学校和食堂，还有一间诊所，看样子硬件设施和管理还算完备。可刘老师没带她去村委会或办公室一类的地方，而是领她来到一间小庙前。
小庙位于能容纳千人的广场中间，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大片土路空地。而庙宇本身很小，只有十来平方米，白天也供奉着蜡烛。
蜡烛上面罩着红纸罩，让整个庙宇充满了红色的灯光，和耶芙的第一个家政机器人喜爱的那种惨红灯光很像，她倒是已经习惯了，进去都不感觉诡异。
供台上的神龛垂着绿色的帘子，看不清里面供奉的到底是哪尊神像。
刘老师点燃三根香，递到耶芙手中，用下巴示意她地上的蒲团，低声说：“拜吧，这就是我们的村长。”
耶芙有自己的密教，有自己的信仰，不拜其他的神。
她站在原地问刘老师，“村长会给大家发布指令吗？”她想确定村长是一种精神图腾，还是某个隐身在幕后的人。
如果是后者，很可能是神国的拥有者，是某位半神。
刘老师说：“当然啊，轮回日的家庭分配就是村长告诉我们的。”似乎很多人都好奇过这个问题，刘老师解释起来很顺畅，“每个轮回日的晚上6点，我会把庙门关上，10分钟之后打开庙门，大家领取身份木牌时就知道自己被分配到的新家庭了。这些等今晚你参与一次就都知道了，不要心急。
“好了，徐佳惠，快拜吧。”
“我要在这里等到6点钟吗？”耶芙问。
刘老师说：“你可以四处去逛逛，无论如何，快低头拜吧。”
耶芙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小庙。
好性子的刘老师被激怒了，她冲上去扯住耶芙的衣服：“你这姑娘怎么不听话呢！”
耶芙冷冷地看着她。
在村子里颇有话语权的刘老师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这位好像不是个普通的外乡人，她怔怔地松开手，却还嘴硬道，“你既然来了絮村，就要听村长的话，你、你这么任性妄为不行。”
耶芙见她其实并无恶意，也没有继续强迫她，留下句“谢谢你的介绍”便离开了。
白天村里的人不多，基本都在田上，大家干起活来虽然不是尽心竭力的，但也都在守自己的岗位上。
她路过学校时看到豆豆也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的把脸藏在书本后，见她从窗外路过，眼睛立刻跟了上来，却不敢离开教室。
耶芙忽然想起韩嫂子之前说过的话，也许豆豆不肯逃跑，确实有自己的考量。
可徐佳惠，还有许乔，她们这些无辜的人，怒火到底该发向何方？
是告密的豆豆、抓她们回去的人、默不作声的村民，还是神秘的村长？
到了中午，天气热得像烤炉。
食堂开始放饭了，吃的都是很简单的作物，比营养液要新鲜，但没什么味道，也吃不太饱。
耶芙没按照自己的习惯坐在角落里，反而选了一个人多的座位，听着左右两边的议论。
她来食堂前她给自己裹了一个头巾，往脸上拍了些泥土，看起来灰扑扑的，一副刚干完活的样子，坐在人堆里不显得突兀，更容易融入大家。
她竖着耳朵听周围人议论，说是今天来了好多新人。
“对，韩嫂子跟我说了，有个女的，听说长得挺漂亮。”说话人撇着嘴，有几分好奇，又有一点不屑一顾。
有人补充道：“不光女的，男的也来了好几个，样貌都出众。”
“真的？那今晚轮回日分配，我还挺期待的。”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兴奋。
“我也想跟新人分到一块儿，尝尝鲜。”两人说着，低声笑作一团。
那笑声让她微微警觉起来。
看来今天来到内村的不光她自己，还有别的人。
耶芙尝试和旁边几个爱说说笑的嫂子聊天，旁敲侧击得到了不少信息。
内村大约有一千人，衣食住行都是统一分配的，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这里也没有个人财产。
他们白天工作，晚上回归家庭，周而复始，除了孩子会长大，每天都像同一天。
有人不甘心这样的日子，违反规矩或者偷跑出村，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大家都知道，那些人估计是死了，然后会有新人补充进来，让内村的人数始终维持在一千人左右。
虽然违反规矩的代价很大，但是因为规矩比较松散，内村没有笼罩着危险或压抑的气氛。大多数人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后，都能习惯这样的生活。
耶芙又问起外村生子的事，“女人都要被强制生下孩子？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吗？”
令耶芙意外的是，各位嫂子们的想法都很统一，那就是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
内村的人数可以通过外乡人来补充，孩子们也不参加劳作，甚至父母不用对孩子负责。所以只是为了完成这一件事情而已。
在耶芙和大多数深水市人的观念中，人类不太能接受为了完成而完成的事。
即使有这样的事情存在，从市政厅到网络上的角角落落，都会把它包装成是有意义的，来让人们理解它的必要性。即使在旧社会关于婚姻和生育的博弈，也充满了权力的试探，其背后是充满了利益纠葛的。
但在絮村，村长定下的规矩不需要理由，而人们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这让耶芙有一种走入异世界的错觉，仿佛连自然规律都与地球不再相同。
耶芙沉思期间，嫂子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她们讨论起了考试，在吐槽题有多难，每天又学到多晚。
“成年人也要考试吗？”耶芙好奇地问。
嫂子们赶紧跟她说：“是呀是呀，女人都要努力学习，每周会有一次考试，如果分数考得低了，就会被派去做最难的工作。”
考试的内容全都是理科，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些全部都要学。不过每个女人可以选择自己学习的内容。比如有的人先学数学，有的人先学物理，可以同时学多门功课，也可以考完一门再学其他的。
学完理科之后才可以选文科的内容。这些课业从简单到难，梯度跨度非常大。有的人光是数学一门就学了十多年。
耶芙惊叹，没想到絮村的成人教育竟然比深水市做的还好。但是这种将成绩与工作完全挂钩的优绩主义又很片面。而且只有女人需要学习，那男人呢？
嫂子们说体力活都是他们的，不用学习，而且他们每晚都要负责“播种”，说完便偷笑起来。
耶芙瞬间明白这话里的隐晦含义，更觉这村子的“规矩”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连这样的事，都被设置成了必须承担的“任务”。
如果说学习方面，用成绩与工作挂钩的方式可以敦促女人们学习，可“播种”这种事难道也能强迫吗？耶芙在心中打个问号。
她对这个地方的好奇越来越多，看似每个人都安居乐业、积极上进，却有近乎野蛮的婚育制度，用各种规矩把人框死的“样板生活”中，把男女的职责钉得死死的。
这里的人事物都给她一种既文明又落后、既开放又封建的割裂感。
一团乱麻，让她很是难受，直到下午起了风，稻香飘进内村，耶芙才觉得舒爽起来。
晚餐前大家都往广场走，耶芙也跟了上去。
6点钟前，小庙所在的广场早就站满了乌央乌央的一群人。
刘老师站在小庙的台阶上，如她所说，6点钟关闭庙门。
随后，刘老师掏出一个滋啦作响的喇叭，大声道：“今天来了不少新人，我再重复一遍内村的规矩。每天晚上9点至转天凌晨3点前一定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然会受到惩罚，转天被分配到最繁重的工作。在家庭中尊老爱幼，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每个人都要谨记，家庭是生活之本，工作是生活之基。”
之后，她带领众人在广场上朝着小庙的方向跪下叩拜。耶芙站在远处的街巷里，没有贸然凑过去，也不想鹤立鸡群的站在跪拜的人群中打扰别人的信仰。
十分钟后，刘老师打开庙门，找了四个年轻人，搬来四套桌椅，放在小庙的四个角旁边。人们自觉排成四队，每个桌子前都排起了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