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室上了锁, 陈浔在自己包里的一堆钥匙里挑半天才找到钥匙, 开门与冷翠烛进去。
室内久无人至, 各种生满泥沙尘土,她未做准备, 迎面一大股灰扑过来,逼得她掩唇咳嗽个不停。
“咳、咳……”她走到炉鼎前, “大人,这东西可以打开吗?我想看看里面。”
“应该可以。”陈浔凑过来琢磨少顷,动手掀炉子。
“好了,打开了,娘子看吧!”他长舒口气,拍净手上尘土, 走到一边蹲着歇息。
冷翠烛踮脚去瞧炉内景况,见炉子里全是些香灰和骨头, 她就捡起地上的枯树枝去刨,还真从里面刨出个铁匣子来。
她抬头见陈浔蹲在一边打瞌睡,赶忙悄咪咪把匣子从炉子里捞出来, 三两下就将其撬开。
匣子里除了几个手镯玉佩外,就是几沓纸,她随手抽出一张看了眼,只是房契。
她仍不死心,将那几沓纸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没等到她翻完陈浔就猛然从梦中惊醒,她只得把剩下没翻完的全塞进宽大袖袍。
“大人,”她扇扇风,佯装镇定,“这地方真闷,我们走吧。”
“哦,好。”陈浔边起身边翻口袋,“欸,我钥匙呢?”
“呃……”他扣扣脖子,“娘子,我钥匙好像不见了。”
“那怎么办?”她已然习惯,“大人把门给撞开?”
“啊?”陈浔连连摆手,“不了吧。”
“嬷嬷每天都会来这边擦地板,现在时间不早了,估计她等会儿就会来。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下吧?等嬷嬷过来给我们开门。”
“不来怎么办?”
“不来再考虑把门撞开嘛,门也很可怜的,被人撞很痛的。”
“……行吧。”她暗忖陈浔是不是被闷出毛病了,不然怎么开始打胡乱说。
两人肩并肩在地上蹲了会儿,嗅到外头的糊味。
陈浔:“估计是盐民干完活,回来做饭了吧。”
冷翠烛有点不想理:“嗯。”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唤……”
陈浔解释说:“唱山歌嘛,扯着嗓子吼,听起来像在叫唤。”
她瞥他一眼,不动声色。
又过了会儿,外头的尖叫声已然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两人才意识到不对。
陈浔:“是着火了吧?”
她盯着他。
陈浔:“对吧?是着火了吧?”
她终是开口:“不然呢。”
陈浔迅速起身拍门:“救命啊!救命啊!屋里有人!救命啊!”
她也跑过去:“大人,别喊了,快把门撞开啊!我们一起撞!”
她拉着陈浔撞门,怎料两人前前后后试了不下十几次,门都纹丝不动。到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不停拍门,边拍门边呼救。
“救命啊!”
“救命……”她无力瘫在地上。
陈浔赶忙将她拉起:“娘子,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啊!”
几缕黑烟透过门缝飘进室内,冷翠烛不慎吸入,连呛好几下,整张脸憋得通红泛青。
“大人……”
“你撑住,我再去撞!”
陈浔又去撞,这次倒是把门撞开了,不过是外面的盐块挤开的,门一开,盐块堆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内倾倒,眨眼间就将门口堵住。
陈浔头疼欲裂:“哪里来的这么多盐疙瘩啊!”
头晕脑胀间,冷翠烛睁开眼:“大人,咳、咳,我……”她正想开口,被眼前一幕吓得合拢嘴。
陈浔用手刨盐堆刨不动,就伸手到□□,从里面掏出一个长约七寸的棍子,那形状唬人得很,唬得冷翠烛不忍直视。
她何故遭此一劫啊……
陈浔在一边不停用棍子刨盐,她就生无可恋地躺地上,烟尘不但熏得她睁不开眼,脑袋也昏昏沉沉的,额间被火烤得直冒汗。
只一会儿,她就体力不支晕过去,没等到陈浔用棍子将她救出来那一刻。
她平日里很少做梦,可这次,她却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只能称其为漫长,其余的种种感受,她皆没有。
在梦里,她是个尚未长出乳牙的襁褓婴儿,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碧绿草地,头顶是瓦蓝的天。
她一直躺,一直躺,从白天躺到黑夜,又从黑夜躺到白日,她不知她为何会在那里,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终有一日,她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伴着她哭声的,依旧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又妥协了,无可奈何地止住哭声,盯着瓦蓝的天。
她好饿。
她的肠、她的胃咕噜咕噜地叫喊,毫无顾虑地揪住她的每一寸肌肤,妄图从中舔舐出聊以饱腹的食物,可惜她没有,她饿得瘦骨嶙峋。
冷翠烛并不是婴儿,她只不过是在婴儿的身体里,所以她很轻易地就联想到——这孩子的父母呢?
为什么她终日躺在宽广的草地,无人照顾她?
她多想从地上爬起,去觅食,去喝口泉水,可她是一个婴儿,她动不了。
她只能等。
等死。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
巧的是,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停在了她身边。
乌鸦用漆黑如墨的眼珠子盯她许久,而后为她衔来了果子。
发现她没牙嚼不动后,它又丢下果子飞走,不知从何处弄到了牛乳,盛在树叶之中。
乌鸦喂的并不熟练,它的尖喙总会不慎啄伤她,每啄一次,她就摆动四肢,哇哇大哭起来。
乌鸦说不出话,只能手忙脚乱地去安慰她,反而弄巧成拙。
之后,她长大了些,不用再裹在襁褓之中,她会走路了,从草坡走到槲寄生树下,只需要她的一百步。
那只坚持不懈喂养她的乌鸦也长大了,长得好高,她伸手去抱他时,只能够抱到他的腰,抬头甚至看不到他的脸。
他总会温柔地去抚她的头,依旧什么话都不说。
直到她到了该学说话的年纪,他才开口,一字一句地教她学语。
他教给她她的名字,教她认眼、鼻、唇、胳膊、大腿……教会她许多,唯独不提她与他之间的关系。
我应该称呼您为,父亲,对吗?
她终是没等得及,开口去问他。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他答。
她那时是想的,那时当然想,可是十几年过后,她不想了,她后悔一开始要这么称呼他,一叫就是十几年。
父亲总是纵容她,她想要什么都行。
父亲也总是宽恕她,即便她对他犯了许多错。
那种无底线的包涵,让她浸在蜜罐之中,欲望逐渐膨胀。
从草坡走到槲寄生树下,只需要她的一百步,还有她的一百次祷告,一次又一次地求神饶恕。
一百次之后,她牵着父亲的手,在槲寄生树下吻了他。
这一次,她伸手探向了他无比滚烫的胸膛,把玩他满头青丝。
她明知那是错的,是不可为之事,可……难道他能够保证,他没有假借家人的名义引诱她、对她有不轨的心思?
无论怎样,她都是睡到了,还很融洽。就像是,他空寂的躯体专门等着她,为她而塑一般,她与他足够熟悉,她与他无比亲密,所以,他们自是天造地设。
更何况,她需要他。
在那种压抑的环境当中,充斥着审讯、服从,她从未被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接纳过,那些人自命不凡,视她为低贱,妄图扼住她脖颈,让她永不得翻身——不可能。
她需要父亲教她,教她……如何展露出独特的一面。
就像小时候那样,一言一行,亲口传授给她。
在教学之前,她需要父亲的身体,去填满她身体上的渴望。
在此之后,她要受万人敬仰。
一定要。
即便是他,也要匍匐在她的裙下。
冷翠烛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脸颊上还黏着盐粒。
映入眼帘的是暖煦的火光,以及篝火旁熠熠生辉的背影。
她低低唤了声:“尤恩……”
男人转过身,臂上搭着几块布料:“夫人醒了。”
尤恩拉着她坐起,她环顾黑幽幽的四周,一头雾水:“我这是在哪里?”
话毕,她心里就有了答案:“还在溶洞里。”
“嗯,”尤恩点头,“火灭了。”
她立马想到:“陈大人呢?”
“我进来找夫人时,夫人身边并没有旁人。只有一个这个。”尤恩拾起地上木棍,递给她。
她视线扫过那根木阳/具,脑中立马回忆起那绝顶离谱又分外令人发笑的记忆,并未接过那根木棍。
“没见过这个,估计是别人逃难时不小心落下的吧。”她转移话头,“那我们还在洞里的话……怎么没人来救我们啊?”
“好像没逃走的全被烧死了,逃走了的,也不敢回来了吧。”尤恩解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