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爱,因为恨;因为无私,因为自私。
如同深嵌在血肉之中的琉璃片,那份带锋利的昳丽,长久下去与血肉交融,成为一体,每次相拥,就嵌深几分。
“反正,我会治好你的病的。”
“那你呢?”她偏头问,“你的那些毛病,也要去治吗?”
“不治的话,也无所谓了。”从前他的那些伤人的话、他的沉默与冷视,往她身上扎得多了,她也就麻木了,或者说,是不在乎了。
尹渊说要帮她治蛊毒,她便给他解开束缚将他放走,独留自己日复一日地待在房中,等着他有朝一日来到。
那一日倒是来得快。正好,她身子恢复得差不多,已能下地走动。
“这就是你说的法子?”她杵在门口,环臂侧身给丫鬟让路,目光落在丫鬟手里端着的药汤。
“你去哪里寻得的?这药真的能治蛊毒?没这么容易治吧……”她原以为尹渊是在与她耍笑,没料到他是认真的。她原还打算就与体内的蛊耗一辈子,看谁先耗死谁……
“坐下喝药吧。”尹渊别过眼,未加多言。
她稍有疑惑,但还是坐到床头,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碗。
她嗅了下,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中药汤,止不过带了稍许腥味。那腥味独特,不似药材那般腥涩带苦气,是腥中带甜、带酸,难以言喻。
“这真的有用?”
男人目移:“……你可以不喝。”
“泠娘,你可以不喝,要不要喝,全在于你。”
她翘首叹道:“没事,我喝。”
说着,她仰头将药水往喉里灌。
男人陡然瞪大眼。
未等到她将那碗药喝完,男人拂袖,将药碗掀翻,摔碎在地,余下药水瀽倒满地。
“这不是治病的药,”她狠瞪着男人,手背揩去唇梢药渍,“这是毒药,对吗?”
“我就知道,你哪有那么好心,愿意同我妥协。还说什么不想我被困住……呵。”
她翘首等着毒药发作,等着男人原形毕露地扼住她咽喉,却只等到一句。
“泠娘,不是毒药,”尹渊拧眉,声音暗哑,“就是治病的药……”
“治谁的病?”她站起身,“你的吗?”
男人惶惶:“我不知道……”
她张唇正想质问他,手腕倏地一暖,迅速热起来,热感从腕间遍及全身,如天降甘霖般润泽她形骸每一丝每一寸,使她不禁抿唇嘤咛,扭头往床上坐去。
她撩开衣领,露出手臂,抚过肌肤之下逐渐消退的鼓包,骇异抬头:“这……”
竟然真的是解蛊毒的药。
男人眙目凝她,寂然转头,抬手拭泪。
“泠娘,你可知,那碗药是以何物作引?”
几个小厮抬柜进来,当着她的面打开柜,将其中蜷缩的男子搬出。
“冷蓁!”
冷翠烛跪倒在男子身前,不停晃动他肩唤他姓名,怎么也叫不醒,见冷蓁面色惨白浑身僵冷,才陡然意识到,起身扑向尹渊。
“是你杀了他!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她揪住男人衣领,满面惊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疯了吗?”
尹渊任她推搡,抬手拭去她眼尾不断溢出的热泪:“他就是药引。”
“他?”她捂住唇,脑袋里一片空白,垂头喃喃,“他为什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解毒的引子……”
男人冷眼相看她自言自语,勾唇轻笑:“泠娘,父债子偿。”
“作为一个永久见不得光的野种,这是他最好的归宿。”
父债子偿。
她将唇瓣咬得破皮出血,嘶哑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你呢?”男人阖眸,声音发颤,“你何尝不狠心。”
“你不是说,从前你是爱我的吗,为什么又骗我呢……那份爱也是假的吗?从一开始就是蓄意图谋,没有一丝真情?”他沉声,“当初你说,能和我有孩子是你这辈子遇到的最幸运的事。原来,不是幸运,是迫不得已。”
“我竟帮别人养了十几年孩子,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父亲,甚至以此为寄托……”
尹渊从何得知此事?
她竭力抑住恐慌,连连摆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背叛你……”
“没有背叛?”
“若无背叛,冷蓁的血又是为何能解你的蛊毒?”男人恍然,“信上说,唯有下蛊者本人与下蛊者血脉相连之人,能解此蛊。”
“泠娘,你告诉我,冷蓁为什么能解。”
“……信?什么信?”她睁圆了眼,“你不要道听途说!你听我解释……”
“你还想怎么骗?”
男人接过下人递来的信纸,展开念道:“小烛姐姐,见字如晤。”
他顿了下,抬眼盯她,复念道:“吾与汝总是无缘。未逢汝之时,孤身一人,混吃等死。既遇汝后,却命不久矣。吾自知罪孽深重,既害汝,又负汝颇多。是以,待吾死时,炉鼎中所存之房产地契,悉归汝掌管。再者,冷蓁乃一良善之子,亦为吾于世之孤脉……汝若欲解蛊毒,可取其心头血。”
“这是他留给你的遗书,我未多念一字,你不信,可以自己看。”
“心头血?”
她猛地扒开冷蓁衣领,果真瞧见他胸口肌肤糜红溃烂得不成样子。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冷蓁并非你所出,你也不能这样残忍待他啊!你还有没有良知?你一点都不顾及相处十几年的情谊吗?”
“你承认了啊……”男人喃喃,“原来我在你心里,只有情谊,只是可以利用之人。”
冷翠烛闷头抱着冷蓁,一时语塞。
“蛊毒既已治好,就没必要再费心与我纠缠了。”尹渊垂睫,“噢,对……还有身契……你的身契还在我这里……”
他说着,拂袖让下人出去,半蹲在她身边,手背轻抚她吓白的脸颊:“病治好了,不用再受欲望驱使对我虚与委蛇了,唯一能牵得住你的孩子也没了……你一定,迫不及待要离开我了吧?”
“尹渊……”
男人转过身,不听她言。
稍顷,下人端着银匣回来,尹渊打开锁,从里拿出一封积满尘土的纸契,展平在桌。
“当初为你赎身所用去的白银,我会退还给你,当作你的盘缠。除此之外,再给你三百两移迁费、五百两安置费,四百两……”
她打断道:“你就非要赶我走?”
男人抬头喝道:“是你偏要闹到如今的地步!”
话毕,见她失神错愣,他又垂头敛眉,寂然别过头。
“抱歉,我实在是……无法接受。”他叠好纸契,“反正你也不爱我,同我委屈了这么多年,我们这样纠缠下去,双方都不会有善终。所以,是时候做个了结。”
他握紧手中纸契,将纸梢靠近烛火,任纸张燃烧,逐渐化为灰烬。
“你走吧,给你的银两稍后会让管事送到你手上。”
“尹渊。”她站起身,想对他说些什么,视线下移落在他撑在桌面,颤抖的手,臂上的一道道伤痕,终是合上唇。
“这些年,是我负了你,”男人叹声,“让你受累,受苦……不过,你也骗了我,我们之前勉强算是一笔勾销。”
“一辈子还很长,三十多岁,尚有大好年华。泠娘,从此以后涤故更新,莫重蹈覆辙。”
冷翠烛攒眉,闷头出屋,走入漫天雪地。
走到一半,双腿陷进绵软的雪里,她边拔腿,边回过头。
男人伫立在屋中,碧透雪光映在他面庞,眼泪似的淌了满脸。
第95章
自那之后, 冷翠烛就彻底与尹渊断了联系。
她离家时没带什么别的,就将菟丝子和尤恩带走了,还收下了尹渊让人送给她的盘缠。
久不经人事, 这下离开她所熟悉的一切, 在新的地方,与新的人打交道, 让她一时适应不来,整日郁郁寡欢。
后来尤恩提议隐居, 去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 她想着不错, 就带着一鸟一鸡跋山涉水, 挑了处藏在山林里的僻静草屋住下。
说来, 多亏她之前节俭下了很多钱,那笔钱不但能满足他们三人的温饱, 还让能他们过得很舒适,再加上她手里的那些铺子, 每年给她带来几百两银子的收益,生活自是极为滋润的。
因住在山林里很难采买得到日常用具和新鲜果蔬,她便雇了几个下人每日出山采买,又雇了几个长工在后山的空地种一些时令蔬果。
而她,平日就和尤恩赏赏花、喂喂鱼,和菟丝子上山采蘑菇、拔竹笋。
这样的日子, 若是过一辈子也不错。
可……时间越长,毛病就愈加无可掩饰。
菟丝子和尤恩发病的次数愈发多, 还愈加重了,特别菟丝子,一开始只是像之前那样骨痛发热, 到后面咳血、晕厥,几乎是好两天病三天,几年下去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不复往日那般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