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说,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翻身背对男人:“安寝吧。”
半晌,她身旁才略有动静。
男人似是刚沐浴完,浑身上下有股清香,特别是铺散的发丝,她即便背对着他也能嗅到他枕上发丝的柏叶淡香。
令人心安的气味裹挟着血腥气,将其冲淡许多。
那女孩跑了,说不准以后还会再次露头。
下一次,她又该如何去应对呢……
冷翠烛怎能不揪心?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抓到了,就只有等死的份,除非像今晚这般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反制住那女孩。
尹渊是个靠不上的,看来她明日要去寻求姒青的襄助,无事时,就待在侯爷那儿,反正就在间壁又不远。
尹渊若来查岗,她翻墙回来就行。
这样挺不错。
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身子瘦弱,没什么力气,很多时候都不能够保护好自己。
从前她认为尹渊爱她,自能够护她周全。鸨母素来教导的也是要努力去讨好男人,寻求男人的荫庇,身边的姐姐妹妹们全忙着瘦身塑形抹脂涂粉,她也在耳濡目染之下长歪成一朵菟丝花,经不住任何风吹雨打。
不该这样的。
不靠自己,反倒去巴巴乞求别人的护佑,真是极蠢的事。
她可以被人利用,但绝不能任人摆布。
之前尹夫人向她吹嘘说,她不但骑射一绝,还会武功。
自己若是求尹夫人教自己几招,应当不过分吧?尹夫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到时候哭几下,诉几句苦,保准能成。
她稍稍舒了心,正将被子往肩头拉,脑后刺痛猝不及防地传到眉心,她眉心立刻紧拧。
脑后的肿包藏在头发之下,不好揉,也根本找不到。
她摸脑袋的手收回。
明日吧,明日再处理。
她在心中默念好几遍。
可实在太痛。
而且那处不断漫延的热流,让她很惧怕是出血了。若出了血,血迹染在枕上,床铺就要全部拆掉洗一遍。
思来想去,在她痛苦到无法思考的前刻,她从床上弹起。
“干什么?”
尹渊还没睡,满脸嫌憎地盯她。
任冷翠烛脾气有多好也撑不住了,她坐在男人身边,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连声叹气。
话还没说出口,尹渊憎恶的目光就悻悻收回,只偶尔借着余光再去瞟她。
每次都被她瞪回去。
“我头疼,要下床上点薄荷油。”
“不行。”
男人回得迅速:“不能上药油。”
“我之前一直是这样做的,为什么不行?你别管我了,自己要睡就睡吧。”
尹渊坐起身,面无表情地拉住她胳膊:“涂药油伤脑。”
“你的意思是说我脑子不好使,对吧?你凭什么明里暗里地讽刺我?”她甩开男人的手,“我真的受够你了,你呢,讽刺这么多年你还没讽刺够吗?既然这么闲怎么不多在官场下些功夫?好升个职什么的。”
“是不想吗?还是说根本做不到?”
尹渊这么多年过去,说话还是一样的没头没尾,讲谜语一般非要她去猜。
他就是被娇纵惯了的,作为主子,每天有下人成群结队地在跟前伺候,作为知府,阿谀奉承他的下属也不少,长此以往,他就只会用简单的几个字表达自己的诉求了,而那些下人、下属、甚至包括于以前的她,全都要费心费力地去抠字眼,去理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冷翠烛不想惯了,这几个月她一直如此,他说出什么惹她不快的话了,就别怪她要怼。
“被捅这么多次都不会死,官人命真够皮实的。”她哂道。
男人盯着她下床、在柜前翻找药油。
他双唇翕动,倦怠的眼皮低垂,偏头看身边床单睡出的褶皱,缄口结舌。
待冷翠烛从柜子里翻出药油,扭头床上已没了人。
尹渊不知去了哪儿。
她瞥了眼不远处未关好的门,看来是灰溜溜地走了,连门也不关一下。
她走过去将门锁好,回床上涂药油。
翌日清晨,铃兰姑娘来找她,说是尹渊昨夜在街上失血过多晕倒了,还是被过路的打更人送到病坊的。
易音琬知道后表情不大好看,让她一早醒来就去病坊看看。
“那,夫人呢?”
“夫人也要去的呀。”
说实话,她不想去看尹渊。
生病就生病,受伤就受伤,她又不是大夫,找她干嘛呢?难道就因为尹渊把昨晚的陌生女孩认作她,以为是她捅了他,她就要把这种子虚乌有的事给认下,还要对他负责么?
有这时间她不如去和姒青上床。
至少很爽。
但因为尹夫人也要去,所以她斟酌片刻还是选择去。
到了病坊,小丫鬟带着她上二楼,刚上楼就与几个着急忙慌的医侍相撞,医侍端着的水盆瀽倒出水,全泼在她裙摆。
“啊啊啊——对不起!娘子,对不起!”
小丫鬟身姿矫健,早躲到冷翠烛身后,闻此探出个脑袋:“这么着急做什么呢!医侍不能走另一边的楼梯吗?非往这一边挤。”
“回铃兰姐姐,另一边的楼梯比这边还要挤呢……”
“好了好了,不小心撞到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平和一点吧,”冷翠烛忙打圆场,侧身给医侍们让路,“你们先走吧。”
小丫鬟被她拉着,看看她,又看看走远的医侍,欲骂又止。
难怪夫人那样说她。这样畏葸退缩的人,的确难成大事。
易音琬正站在屋门边磨指甲,见冷翠烛上来,沉郁许久的脸色终于好看些。
她拔高音量:“铃兰啊,快把冷娘子带进去,莫让冷娘子等着急了。”
“啊?”
冷翠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小丫鬟塞进屋中,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一扭头门已经被关得严实,推不动丝毫。
只能听见外面愈来愈远的笑声。
“搞什么呀……”
怎么她还没利用上易音琬,就先一步被当靶子使了。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
果然,转身抬眸,与榻上男人对上视线。
尹渊默不作声地合上手中折扇,转眸去凝别处,却又无可控制地用余光瞟她。
“你过来做什么?又不是大夫。”
第56章
尹渊就是这样不知好歹的人。
主动亲近他, 他不但爱搭不理还瞧不起她,远离他之后,他又开始追念往昔。
他就像是卡在冷翠烛咽喉里的一坨脓液, 咽下去是暗暗的反胃, 吐出来是明里的恶心。
因为他,冷翠烛才会第一次感受到爱情, 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也是因为他,源源不止的怨恨将她淹没。
“我也希望我能够不来见你, ”她敛着气, “既然你看不惯我, 恨我, 又为什么不能像我试图远离你那样, 远离我呢?为什么非要与我纠缠呢?你不是怪我红杏出墙,怪我一次次地忽视你, 伤害你吗?”
“你又甘之如饴了……”
就像她从前那般。
他又步入她的后尘了。
尹渊怔愣住。
他该说些什么?
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张唇却一句也说不出。
自私之人没办法毫无保留。
并且,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够宽容大度。
不可能会有旁人像他这般迁就她。忍她分情破爱,忍她狼心狗行。
泠娘怪他将她困在鸟笼里当金丝雀般喂养了十几年,他不觉得那是错,也不后悔。
他让她免受了许多挫折与伤害,让她三十几岁依旧娇媚艳美,保留了少女般的稚嫩心绪。
定格在最美的年华, 不好吗?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他爱她犹如隔靴搔痒般的挣扎, 小打小闹不足发憷,又恨她某一时刻所展现出来的决绝,那种要离开他的决心,让他无比惶惶。
所以他一次次放低姿态、拉低下限,只为她的决绝能够转瞬即逝。
“泠娘,我没办法远离你。”
尹渊语气缓和了些:“但你若是现在真的不想见我,我就让他们送你回去罢,让你来是易音琬的主意,我不知情。”
“不是我捅的你,你不该去怪我。”
“家里……好像是真的闹鬼了。”回想起昨晚,她依旧后怕,指着脖上淡褐色的掐痕,“你没看见我脖子上有掐痕吗?”
“不是那次你掐出来的,那事过去了十几天,痕迹早淡了,是昨晚受的新伤。”
“……嗯。”
“对不起,昨晚是我意气用事。”
他乜斜着眼:“你能留下来吗?”
冷翠烛反问:“我留下来做什么呢?”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又不是大夫,又治不了你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