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威出身文豪大家,但自小不爱文墨爱戎装,一直受家族所阻,多年仕途不顺,以他的资历本不能胜任指挥使一职。
正如他所言,鹿城指挥使在那些京城贵族眼中无异于烫手山芋,郝威的确捡了个便宜。
顾承封啜了口茶水,可不会被对方憨厚的外表蒙蔽,笑道:“你想问的是,我顾家得罪了谁吧?”
郝威嘿嘿一笑,静待下文。
顾承封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暗含愁绪,“谁能想到陈家做事如此之绝,还有冯家张家想帮,若背后真有人操控,我也想知道,我家到底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得罪了这位神通。”
郝威一直观察着顾承封表情,见他不似唬弄自己,也跟着叹气。
“别的不说,你的人品家风我是信得过,会这般整你家的必定不是善茬,我若知晓,定敬而远之。”
这话表明,郝家不会与对方为伍,也不会站队顾家。
郝威说完心中羞愧,又找补道:“听说你妹夫是楚主簿,好年轻的小子,你放心,以咱俩的关系,我定会尽力照顾他。”
顾承封正有此意,自然不会拒绝,主动倒了酒敬谢对方。
郝威倒是被他这般郑重的模样搞得不好意思,猛灌几杯酒水下肚,又聊起当年,才慢慢找回了从前情同手足的感觉,说话也少了顾忌。
“话说浔阳郡主对彦青爱的死去活来,以寿王世子对其宠爱程度,不逼着彦青为郡主殉葬就不错了,怎还另嫁了个女儿过去?”
“悦然当年……他还就真娶了?”饶是醉了,郝威也不敢明说,王彦青前未婚妻张悦然的死与浔阳郡主脱不了干系。
顾承封清楚他话中深意,却无甚反应,淡淡道了句,“谁知道呢。”
郝威见他不想谈此事,立马转了话题。
“嘿,你怎的又喝起茶,那玩意有什么滋味,说真的,你究竟问过伯母没有,咱俩真没可能是小时候抱错了?”
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只爱舞刀弄枪,一个武将出身却讲斯文,爱耍心眼,当年他不止一回怀疑两人抱错了。
顾承封:……
他只是知书达礼罢了,书院里一抓一大把。
*
婉姝回房后与春燕笑闹了一会儿,洗漱完毕后特意让春燕留灯,上了床才拆开福袋细看里头有什么。
一个人摆弄福果喜银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笑容倏地凝固。
她忘记问怀玉伤势如何了。
怀玉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关心他?
那句对她“视而不见”的质问是不是意有所指?
婉姝莫名有种错觉,自己好似那个占了人家便宜后转头就抛之脑后的,冷漠无情的薄情女。
婉姝的表情逐渐裂开。
翌日,众人早早起床准备回信都,才出门便见怀玉等在门口,要给他们送行。
这次怀玉没有多看婉姝,只略一朝她颔首,便一本正经地与顾承封并肩骑马,话语间谈着公事。
婉姝摸了摸泛青的眼底,一头扎进马车里,神情中尽是苦恼。
粱珍发觉婉姝异样,用眼神询问春燕,见后者一脸茫然,便开口试探。
“婉姝昨夜没睡好?可是被子薄了?”
婉姝对上嫂嫂关心的目光,咬了咬唇,凑近嫂嫂小声道出苦恼。
“怀玉之前受伤,我一直没过问,他可能生气了。”
粱珍眉头微动,眼中闪过笑意,接着故作严肃道:“生气应当没有,但肯定会很伤心。”
“啊?那怎么办?”
粱珍也往婉姝耳边靠近,小声道:“你这样……”
一旁春燕与翠儿面面相觑,很快默契地移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没长耳朵,自然什么都不会听到。
婉姝听完嫂嫂的办法,有些怀疑,“这样就行?”
粱珍点头,并用眼神鼓励婉姝。
婉姝揪了揪帕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选择相信嫂嫂,毕竟她是过来人。
“好吧。”
第97章 婚礼
顾家马车驶出城门, 顾承封勒住缰绳,示意怀玉不必再送。
楚怀玉点点头,下马走到马车旁, 与表嫂和婉姝道别。
车帘被挑起,粱珍嘱咐了句好好照顾自己, 便朝婉姝投去目光。
婉姝接收到嫂嫂的示意,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紧张地跟着说了句, “你照顾好自己,注意休息, 我,我们走了。”
楚怀玉下意识接了过来,打开一看, 神情错愕, 光滑柔软的丁香色布手帕上躺着几颗桂圆花生, 一看便知是昨日那福袋里的福果。
楚怀玉惊喜于婉姝有心让他沾这份喜气,但最令他心脏狂跳的是这方手帕。
女子手帕, 只赠情郎。
这是婉姝的回应吗?
楚怀玉猛地抬头, 目光灼热似要将人洞穿,激动之情转瞬又被压下, 缓缓开口试探,声音也因此变得干涩。
“这是,阿姐的回礼吗?”
婉姝正心中忐忑, 担心怀玉误会自己看不上那几颗福果,以此羞辱他。
乍一听怀玉语气有异,心中一紧, 赶紧解释。
“我,我来时还带了补品,昨儿没来得及给你,今早出门前让人送你住处去了,这个,是我临时起意想给你的,望你身体康健。”
楚怀玉双手捧着手帕认真听完,见婉姝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心中无奈,但也隐约猜出了她为何送福果,目光随着内心软下来。
“我身体早已无碍,不过还是多谢阿姐挂怀,我很喜欢这份礼物,阿姐也要注意身体。”未来很长,他不急。
婉姝见怀玉温柔地笑了,神态如常,暗中松了口气,也露出笑容。
这时顾承封打马过来,示意要启程了。
楚怀玉将手帕连同福果一齐收入袖中,拢袖一拜。
婉姝笑着朝怀玉挥手,然后放下窗帘回到位置坐好,悄悄舒了口气,抬眼却对上嫂嫂一言难尽的目光。
婉姝顿时如坐针毡,“嫂嫂,我做的不好吗?”为何这样看她。
粱珍摇头,“你做得很好,只是……有时候送礼不必太过言明。”
“啊?”不说清楚被误会了怎么办,那岂不是费力不讨好?婉姝表示不理解。
粱珍:……
她该怎么与一脸单纯的小姑子解释,男女之间的情愫总会在暧昧中发酵,越是模糊不清,越是诱人追思,而男人,会自己脑补心中所期,便越是思之如狂,这比女子直抒胸臆更令他着迷。
小姑子不开窍,她这做嫂嫂的也不好多说,让人误会她带坏小姑子是小,万一吓坏了小姑娘,适得其反,影响小两口亲近才是大罪过。
罢了,少女青涩亦是美好,一生只有一次,有些事待以后再说也不迟,且容她慢慢成长,细细品味这颗青果的酸甜。
“你不必多想,这只是我个人看法,人与人是不一样的,相处方式自然也不同,双方都觉欢心便是最优解。”
婉姝眨了眨眼,认真点头,虽然嫂嫂好像有话没说,但说出来的都很有道理,她会记住的。
一旁翠儿看见春燕也跟着点头,认真单纯的模样与其主子如出一辙,不由得嘴角抽动,有些担心大小姐嫁人后的日子。
万一将来姑爷起坏心思,这对主仆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不过翠儿的担忧很快就消散了,因为大小姐的陪嫁丫鬟除了房里常伺候的,还添上了做事稳妥的云霞和一个得力管事。
这还都是明面上的,至于私下还安排了多少人保障婉姝余生,大概只有太太自己清楚。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间便进入九月,冀州的秋季短暂又变幻莫测,昼夜温度之差磨人,冰寒如冬的雨水亦叫人苦恼。
楚怀玉本想在信都私宅办婚礼的,最后被顾家劝阻,圣赐善忠楼虽为楼阁,但与其相连的宅邸同为一体。
宅邸与顾家三进合院差不多,若弃之不用,传到皇上耳中又是一桩麻烦。
楚怀玉只得妥协,只是心疼婉姝舟车劳顿,暗中送去许多保暖之物,直教顾家人无语,他们岂能亏待自家女儿?不过心底还是满意怀玉这份心意的。
*
将嫁女,何其忧,母忧藏,将女嫁。
以青州的习俗,新娘在大婚前夕便要开始梳妆打扮,首先便要沐浴,用香草水擦洗身体,意在去旧迎新。
楚氏挺着大肚子亲自为女儿沐浴更衣,整个过程长达两个时辰,一直忙碌至半夜。
“一梳举案齐眉。”
“二梳比翼双飞。”
“三梳永结同心。”
一字一句,皆是母亲对女儿婚姻的祝愿。
楚氏不露一丝感伤,面上尽是耐心与温柔,她像所有母亲一样,告诉婉姝无需害怕。
婉姝捏着母亲给的画册,重重点头,面上没有羞色,只有对母亲的心疼。
楚氏见女儿红了眼眶,忍不住跟着眼底发热,连忙催着女儿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