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寂的街道上,两盏灯笼飘摇前行,耳边除却风声,便只有脚踩过积雪时发出的咯吱声。
王小多次想要劝主子宿在外头,这个时辰,夫人应该早就睡了,何必走这一遭呢,万一再伤到身子,前几日岂不是白养了。
瞧着主子坚定的步伐,终是没敢开口。
走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抵达楚府。
楚怀玉让王小自去休息,一人提着灯笼穿过府邸,来到奉恩院。
如今天冷,下人都在屋内守夜,楚怀玉来到善忠楼下,轻叩门扉,屋内很快亮起烛光。
守夜的小丫鬟开了门,见是满脸风霜的男主子,赶紧退身让路。
楚怀玉进屋,递出灯笼,解下大氅,便抬手示意丫鬟退下,而后直奔热水房,清洗一番才进入卧室。
向床榻走去时,借着手上烛台的光线,他注意到卧房已经大变样,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布置的。
若非发生意外耽搁了时间,他该与阿姐一起搬进来,或许还会借着想摆放什么的由头,向阿姐撒娇,央她为了自己再改动一番。
想到此,楚怀玉满心遗憾,同时想要拥抱阿姐的心思也越发热切,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将烛台放置床头柜上,先撩开床幔瞧了一眼,见阿姐面朝内侧身躺在里侧,闭着眼睡相安稳,方罩了烛台。
而后褪去外袍入了床幔,在阿姐背后缓缓躺下,将另一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才隔着被子轻轻拥住她。
“阿姐,好想你。”楚怀玉喃喃低语一句。
他不想吵醒婉姝,半晌没再有任何动静,直到身子再无一丝寒气,才小心翼翼掀开鸳鸯被,贴了进去。
真切感受到婉姝的体温时,没忍住从唇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却在下一刻僵了身。
因为婉姝身子动了下,似是有意闪躲,不想被他抱。
“阿姐?”楚怀玉试探地唤了句。
婉姝没有挣扎,只是小幅度地,再次蜷缩起身子。
“阿姐!”楚怀玉猛地收紧怀抱,呼吸略显紧张,“阿姐是在等我吗,还是被我吵醒了?”
见婉姝不做回应,楚怀玉眼睫颤了颤,撒娇道:“都怪我回来晚了,都是我的错,阿姐要打要骂都行,别不理我好不好?”
“女子生闷气对身子不好,就当是为了自个儿着想,阿姐与我说说话好不好?”
“阿姐,我真的知错了……”
楚怀玉悄悄挪动着手掌,轻抚婉姝面容,直到触及一处湿意,他陡然慌了神,语气也没了方才的讨巧卖乖,变得慌张起来。
“阿姐,做什么哭,我有哪里不对,你尽管指出来,我一定改,不要哭,求你了,我一定改好不好?”
婉姝不语,只抬手捂住眼,泪水越发止不住。
那隐隐的啜泣声仿若鸣在耳边的惊雷,令楚怀玉下意识缩回手,不敢再去触碰。
他坐起身,手忙脚乱地为婉姝掖紧被子,边央求婉姝开口说话。
“我知道我有许多不足之处,阿姐嫁给我是委屈的,我不敢奢求阿姐痴爱于我,更不会要求你以我为天,我只希望阿姐能日日开怀。”
“阿姐教教我好不好,到底如何才能让你高兴。”
“阿姐若是此刻不想见我,我这就离开,只求你别再哭了。”
楚怀玉说着便要下床。
婉姝总算肯转身,伸手拉住他衣袖。
“我不是对你有气。”
第111章 哄他
“我知道你待我好, 总会为我着想。”
见婉姝终于肯开口,楚怀玉紧缩的心脏才放松了些,回身握住婉姝的手, 关心询问。
“那是旁人惹阿姐难过了?白日那乞儿?”
婉姝摇摇头,低头默默擦泪。
楚怀玉见此, 下床重新点亮烛台,又取了手帕回到床上,捧起婉姝的脸, 边为她拭泪边低声哄她说下去。
“阿姐告诉我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可好?”
婉姝抬眼看向怀玉, 一双泛红的杏眸透着脆弱,眸盈秋水,楚楚可怜。
“与旁人无关, 只是发现自己好没用, 什么也帮不上你, 反倒处处教你为我费心。”
楚怀玉被婉姝自惭的眼神看得难受,将她揽进怀中。
“阿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做阿姐的丈夫, 合该处处妥帖,能为阿姐费心,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唯恐做的不够周全,令阿姐后悔嫁我。”
婉姝头靠怀玉胸膛, 感受到他的包容,心里越发难过。
“可是夫妻为一体,应当共进退, 你在外头危险重重,却让我在家里无忧无虑,如那啃食你骨血的蛀虫一般,若能心安理得,我又算什么人妇?”
婉姝稍稍退开,面露苦恼,“有时我会想,你真当我是妻子吗?或许,你是因为感激爹娘的收留,心系报恩,所以才这般爱重我。”
如果爹娘的女儿不是她顾婉姝,换做顾婉、顾姝,他是不是依旧会欢喜求娶。
楚怀玉闻言一愣,从未想过婉姝会因为自己待她太好而这样胡思乱想,又被她认真苦恼的模样逗笑,不禁将双手贴上婉姝耳侧,定住她脑袋,目光宠溺又无奈。
“有时真想打开阿姐的脑袋,看看你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说完又好笑道:“阿姐愿意嫁我,难道是因为我在顾家这几年太过规矩,不曾与你生气?换做旁人也行吗?”
本是脱口而出的反问,但婉姝在与他对视几息后移开了目光,似是心虚。
楚怀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接着逐渐消失,短暂的沉默后,他双手微微用力,使婉姝再次正视自己,目光沉沉道:
“旁人如何我不知,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阿姐,我分的清情爱与恩义,我爱的是阿姐你这个人,打从一开始,我就想要你做我的妻子。”
楚怀玉黑眸闪过幽光,“我原以为大婚那晚阿姐就该明白我的心思,可是我表现还不够?”
婉姝察觉到危险逼近,连忙说出心中所想,转移对方的注意。
“那你为何连受伤都要瞒着我,我记得爹以前受伤唯恐娘不心疼他,总会故意叫痛,你却是连家都不肯回,还不许廖大夫告诉我。”
“你有意躲着我,就是不想我问起你为何受伤,难道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才受伤,所以不敢让我知道?”
楚怀玉压向婉姝的动作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一瞬的窘迫,竟迅速退开身子,连手都收了回去。
婉姝蓦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怀玉,那眼神好似在说,“你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楚怀玉内心的挣扎终是败在婉姝的注视下,他闭了闭眼,腮肉都绷紧了几分,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后,面无表情地开始宽衣解带。
婉姝眼睁睁看着怀玉褪下亵衣,露出被白色纱布包扎的地方,表情从茫然到惊诧,盯了片刻后,震惊更甚。
“你,你。”婉姝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眼睛。
楚怀玉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而冷漠,冷漠中又带着点自暴自弃,还有几分快要死掉的绝望凄凉。
“回城第一日我便打算回来,满心想着快点见到阿姐,结果高兴过了头,一时出神,没注意到夜间路障,被绊了脚,伤到这处,自然没脸与阿姐说。”
他再想要阿姐心疼自己,也没厚脸皮到不在乎脸面。
这下好了,阿姐知道真相了。
他没脸了。
楚怀玉缓缓平躺下去,已经不在乎裸露的地方,安详的闭上眼睛,语气平静如脱俗佛子。
“阿姐想笑就笑吧,我不会哭的。”说完还扯出个微笑。
婉姝:……
婉姝透过手指缝再次看向怀玉,又迅速移开视线,默然片刻,她抿了抿唇,柔声开口。
“我怎会笑话你呢……你,疼不疼啊?”
楚怀玉没言语,一动不动,宛若死尸。
婉姝放下手,瞧他这般,默默拉起摊在怀玉身下的衣服一角,给他盖上腹部,后者依旧毫无反应。
婉姝瞄向怀玉没有表情的面容,犹豫地问:“很严重吗?”
俗语道那处是男人的命根子,可见有多重要,更别说还关乎繁衍子嗣的大事,怀玉心里指不定有多担心害怕,却还要照顾她的情绪。
想起方才自己的怀疑逼问,婉姝一点都不想笑,只觉后悔又愧疚。
伸手晃了晃他摊在身侧的手臂,歉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不该不清楚缘由便与你闹别扭。”
楚怀玉眼睛睁开一条缝,对上婉姝心疼的眼神,莫名觉得没那么丢脸了,取而代之的是委屈。
“阿姐在信中关心奇闻异事远多过我,对李家故事终章大为不满,我便想着自己编些后续讨阿姐欢心,谁知……”
本想编些惊悚情节,让阿姐闻之害怕躲进自己怀里,谁知他在回家路上想的太投入,没能吓唬阿姐不说,反倒是他自己被黑夜中突然窜出来的野猫吓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