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你在做什么?”
楚怀玉蓦地松了手,循声偏头,见婉姝面色惊讶,似被他的举动吓到,楚怀玉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死里逃生的小厮撒腿跑了,其余下人也迅速退散。
楚怀玉仍保持着偏头的动作,脑中有人在疯狂嘲笑他,“你吓到了婉姝,你完了,谁会喜欢上疯子呢,你这样卑鄙丑陋肮脏的人,本就不配喜欢婉姝……”
在旁人眼中,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似是傻了。
婉姝让春燕将人请进来。
春燕打量着小姐已经穿戴整齐,没有不合之处,便应声出去。
“表少爷,小姐请您进屋坐坐。”
楚怀玉眼睛微颤,婉姝已关上窗子,他垂下脑袋,默默跟在春燕后头。
婉姝回到炉火旁,挑起还有些湿气的发尾靠近些,见怀玉进屋,招呼他坐过来,本想询问他刚刚怎么回事,看到他手上的血痕顿时皱起眉。
“春燕,去取伤药来。”
春燕看了眼表少爷血刺呼啦的手,快步出了门。
“你。”
“婉姝表姐。”楚怀玉打断婉姝的询问,声音有一丝哽咽,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喜欢魏子东么?”
婉姝愣了愣,随即抬手弹了怀玉一脑瓜蹦儿。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揶揄表姐了?”
楚怀玉身子僵了下,抬起发红的双眼,委屈道:“外面下人都在传,说一男一女同时落水,有了肌肤之亲就要成亲的。”
婉姝脸一黑,正要解释,魏子东恰在此时敲门。
“顾姑娘,是我,湖水寒凉,我担心你们生病,让人煎了药,你与春燕姑娘都喝一些吧。”
婉姝见怀玉死死盯着自己,表情跟抓奸似的,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魏子东没听到回应,又道:“是没收拾妥当不方便开门吗?那我一会儿再来。”
婉姝受不了怀玉的视线,起身去开门。
魏子东换了身白衣,看起来越发斯文,见到婉姝,他笑着举了举托盘,上面摆着两碗褐色汤药。
“在下先喝过了,不是很苦。”
他刚刚去拿药并不知方才发生的事,又恰好看见春燕离了此处,以为婉姝一人在房间,顿觉机会来了。
魏子东抬脚想进屋,手上忽地一轻。
婉姝接过托盘,笑道:“多谢魏大哥,你身上有伤又沾了水,还是去看看大夫吧。”
“无碍,我。”
“嘶,又起风了,怪冷的,魏大哥快回屋去吧。”
婉姝觉得冷,扭头道:“怀玉,再添些火。”
魏子东面色一僵,知道楚怀玉是婉姝的表弟,此时若再坚持进屋,怕是会引起怀疑,万一楚怀玉跟顾家胡说八道就没戏了。
“那我先走了,你注意身体。”
“好。”
婉姝回屋将托盘放到桌上,端起一碗药喝了下去,还是有些苦的,赶紧拿了块糕点甜甜嘴,觉得好吃,便端了盘子走向炉边。
见怀玉将炉火添的很旺,还在低头往里加炭,好似她不喊停他就会一直加,心道果然还是她的乖弟弟。
“可以啦,喏,吃不吃桃花酥?还挺好吃的。”
楚怀玉放下火钳,摇了摇头。
婉姝坐回位置,将盘子放到旁边小桌上,又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吃起来,等她吃完,身子也暖和了。
看向仍不肯抬头的怀玉,轻声问:“你是听到那小厮说我坏话才那样的吗?”
炉火将楚怀玉白皙的脑门照得发亮,仔细看中间还有一块红了,婉姝心虚地移开目光。
她真的没怎么用力呀。
楚怀玉低垂着眼眸,并未发现婉姝的异样,声音满是歉意,“对不起,是我太生气了,没控制好自己。”
婉姝声音带笑,“你向着表姐,我心里高兴呢,为何道歉呀。”
顿了顿,接着道:“不过那小厮嚼舌根虽可恨,倒也罪不至死,他应当也不知我身份,你打他两巴掌,再报出家门,就够教他吃教训了。”
楚怀玉点头,“怀玉记住了。”
这时春燕拿药回来了,婉姝坐到怀玉身边给他上药,边道:“我看还是用棍子罚吧,打巴掌还手疼呢,对吧?”
婉姝眼中并无责备,反带揶揄。
楚怀玉弯了弯唇,“婉姝表姐说的是。”
抹好药膏,婉姝吹了吹,又拿纱布给他裹上,“对了,明日我要回家了,你何时回荣县?”
“明日,婉姝表姐捎我一程吧。”
“好呀。”包扎好了,婉姝见挠的挺深,便将药塞给他,认真叮嘱,“今日别碰水,晚上睡觉时再拆下来,痒了也不许挠,每日早晚抹一次,没疤再停。”
读书人要拿笔写字,手上可不兴有挠痕。
怀玉手还挺好看的。
“嗯。”
听到怀玉应声,婉姝想说自己无碍,怀玉可以去找同窗玩,却听他忽然开口。
“王鸿远说王家书楼有许多稀有古籍,可以让我去挑些抄本看,我这样实在不好登门,不知可否麻烦春燕姑娘帮我去给王兄传句话,怀玉改日再登门叨扰?”
春燕下意识看向婉姝,婉姝自是应的,“去吧,一会儿怀玉送我去梅林,你到梅林寻我就行。”
春燕应声出去,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婉姝嗅了嗅,没话找话道:“这屋子香味好特别,之前我都没发现,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楚怀玉嘴角含笑,“我只闻到了桃花酥的香甜。”
抱歉啊婉姝,今日不能陪你去赏梅了。
婉姝被转移注意,端起盘子递向怀玉,“真挺好吃的,你尝尝?”
这次楚怀玉没有拒绝,拿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婉姝见他神色缓和,又给他递了两次,怀玉都没拒绝。
待他吃完三块,婉姝有些犯困,将盘子往怀玉那边推了推,示意他自己拿。
不知是不是炉火太暖,婉姝打了个哈欠,不大想说话了,胳膊杵在腿上,双手托腮盯着炉子发呆,在怀玉伸手去拿桃花酥时,视线又随之移动。
怀玉咬下一小口,贴合在一起的唇瓣因咀嚼而蠕动,上面沾了些碎屑,衬得唇色愈发娇嫩,让人想……
婉姝思绪一顿,只觉眼皮好沉,渐渐堕入黑暗。
楚怀玉接住滑倒的婉姝,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良久,轻声开口,“婉姝,婉姝,你嫁人了,新郎是你父亲的部下魏子东,起初他待你极好……”
像是在哄婴孩入睡,怀玉的声音那样轻柔,令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
然而声音有多柔和,楚怀玉的脸便有多沉重。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以何种心情编造着婉姝与另一个男人成婚的故事。
梦过之后,楚怀玉没将婉姝唤醒,轻轻为她擦拭颊边汗水,低声恳求:
“婉姝,不要再关心魏子东伤势…别喜欢他,好不好?”
求你,等等我。
第20章 再梦 婉姝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婉姝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春色正浓,她于猎场逐鹿,正拉弓瞄准时,身后扑来一只猛虎,千钧一发之际,魏子东舍身相救,明明满身鲜血,却温柔地对她说不要怕。
梦中的婉姝红了脸,不久两人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婚。起初,魏子东待她极好,事事依顺,两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直到成婚第五年,婉姝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惹得魏家长辈越发不满,几次三番说要给魏子东纳妾。
以前婉姝被婆家刁难,魏子东总会及时出现将她护在身后,不惜一人对抗全家,但随着近两年魏子东在军中职务不断升高,公务也越发繁忙,至今已许久没回家了。
婉姝孤身一人承受着婆家的压力,既委屈又害怕,终于等到魏子东回家,她本想与他商量纳妾之事,想告诉他自己也很抱歉。
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怒气冲冲的魏子东打了一巴掌。
“你生不出孩子便罢了,我可以找别人生,可你爹宁愿将位置给你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弟,也不肯让我来坐,我娶你有何用!”
婉姝重重摔倒在地,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脸,满眼不敢置信,“你娶我,是为了官位?”
从前的魏子东无论在外多么威风,在婉姝面前都是温柔儒雅的,此刻却是面色扭曲,满脸嫌恶。
“你若不是都尉之女,我当初怎会为你冒险引虎,我本就不是好色之徒,也不在乎传宗接代,我只要你家能助我平步青云,便愿意守你一辈子,结果你连这点用处都没有!”
魏子东用短短五年时间从无名小将升至左丞,成为都尉手下第一人,谁人不知是顾家将他一步步推上去的。
而今只一次不顺他便翻脸不认人,暴露本性,婉姝才知自己从前瞎了眼,失了智,竟被他耍得团团转。
痛极,怒极,她忽地笑了,笑得凄凉又讥讽,“原是我配不上你,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和离,你另谋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