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划着手机,突然把屏幕举给她看:“去吃这个怎么样?”
界面停留在一个海鲜自助团购套餐上,虽然已经打了折,但两人份的价格还是高达七百九十九。
七百九十九……那一个人就是三百九十九块五。
家里一个月虽然给了她不少生活费,但大多数时候,葛思宁还是有规划地在消费。
毕竟她在外面读书,保不齐哪天有什么事要花钱。
葛思宁看向江望,不知道他选这个套餐是出于什么用意。
然而对方的表情很诚恳,好像三百九十九块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露露接下来的话也佐证了这一点:“思宁你就去吧,今天累坏了,出去吃点好的。再说了,江望约你吃饭,哪里有让你买单的道理?”
“嗯……”
葛思宁去吃了那顿饭,但是在江望结完账以后,转了四百块给他。
当时他们甚至都还没出那家店的门。
江望收到转账,表情错愕,“什么意思?”
葛思宁平静地说:“aa。”
“不用,我负担得起。”
葛思宁垂眸看了眼江望的球鞋,说了句我知道,又说:“我也负担得起。”
江望笑了,收下来,“好吧。”
“不过,希望下次你能给我请客的机会。”
葛思宁当下没有回答。
回到学校,江望的宿舍和葛思宁不是一个方向。
葛思宁说:“不用送我了,你回去吧。”
“可我想送。”
他执意要这样做,葛思宁也不想劝了,反正累的又不是她。
露露说男生在求偶的时候都是很殷勤的,让她心安理得地受着就行。
葛思宁不想欠他人情,所以和他aa。
但是这种江望自愿且没有任何物质成本的事,她不想扫兴。
毕竟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一路上,江望表现得很健谈。
但还是听得出他不是话多的人,这会儿是绞尽脑汁在讨她欢心。
一旦葛思宁的回应平淡了点,他就会立马换下一个话题。
送到楼下,葛思宁要进去了,江望突然叫住她。
“葛思宁——”
“嗯?”
“那个……你,”他一向开朗的俊脸因害羞而染上腼腆,“我感觉你今天晚上,好像不是很开心。”
“没有。”
“但你和我呆在一起的时候,话好少啊。昨天我听你和露露聊得很起劲,你们在聊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我去了解了解。”
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葛思宁却在想,告诉你还得了。
“真的没有。”她老实道,“主要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男生相处。”
江望眼睛亮了一下,“你以前没有谈过男朋友吗?也没有和男生单独吃过饭?”
没有谈过男朋友,但是和男生……不对,和男人单独吃过饭。
葛思宁回忆起往事,表情瞬间冷淡下来。
江望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懊恼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葛思宁努力把心里的情绪扫出去,“是我不想说。”
“没关系。”江望显然不在意这些,还叮嘱她,“那你快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你到宿舍可以给我发条信息吗?”
葛思宁说可以。
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葛思宁转身,无意看到宿舍大门上面挂着的横幅。
——京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欢迎20xx级新同学
还不是很晚,旁边的操场上还亮着灯。
有人独自夜跑,有人结伴散步。
葛思宁突然就不想回去了。
她在树下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终于有时间发一会儿呆。
出成绩后,徐之舟打电话过来问她,这个分数报a大绰绰有余,她还会考虑c大吗?
葛思宁说a大是她的第二志愿。
徐之舟:“那你的第一志愿是什么?京大吗?”
葛思宁告诉他,“我的第一志愿是京华。”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没错的。京华的文科专业……确实比京大好。”
葛思宁委婉地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这个分数只能服从调剂,很有可能去不了文学院了。我家里人也不太想让我读哲学之类的专业。”
葛天舒的意思是,在金融和新传里面选一个。
“你别去读那些乱七八糟的、没用的专业。什么人文科学、社会学,哪怕是京华毕业,以后除了考公务员,还能有什么出路?”
她这些话太果断,王远意很不满,据理力争。
吵到最后,纷纷让葛思宁表态。
葛思宁不想就这些事情跟家里人发生争吵,她的处境不上不下,想要去顶尖学府就不能选专业,如果退而求其次去读一个普通的重本,又浪费了这么高的分数。
最重要的是,葛思宁对文学院没什么执念。
“当初我执意要读文科,是因为我对文科更有兴趣。三年这么长,读理科我很难坚持下来。真的不是想当作家,也不是为了在文学这条路上深造。”葛思宁握着话筒,这些话她只会和徐之舟说,“那时候,我更多的只是想反抗。想赢一次。”
她终于承认了。
在那场战役过去三年后。
徐之舟说:“你是对的。你妈妈考虑的是环境这个整体,而你作为个体,你最清楚自己的需求和需要。”
“嗯。”
“就算去不了文学院,别的专业也可以。大学很自由,你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写作。”
葛思宁却自嘲一笑,“很难说。万一我被调剂到临床医学呢?我听说医学生从录取那一刻开始,大学生活就已经和轻松这两个字说再见了。”
他难得说一句俏皮话:“那你就弃医从文。”
葛思宁没忍住,放声大笑。
她没告诉徐之舟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写不出任何东西了。
高考结束以后,时间充裕的葛思宁尝试过重操旧业,创作新作品,但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她经常在书桌前坐几个小时却写不出一个完整的片段,曾经如泉水般漫上心头、恨不得喷涌而出的思路和创作欲在如同地狱般的三年里急速退潮,过往那些鲜艳的幻想和意图传递出来的思想也纷纷模糊、褪色,在她脑海里变成只剩轮廓,不见细节的纪念品。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尝试过自救,那段时间葛思宁平均两天看完一本必读读物,还重温了很多以前钟情的书籍,那些令她记忆深刻的片段至今还在影响她,再读时也能带给她触电般的震撼,可当她再次下笔时,脑袋却一片空白。
人们常说十几岁是人这一生中最有灵气的时候。
葛思宁不由得想,自己的灵气是否在这备受蹉跎的三年中,逐渐消散了?
那些青春期的美妙绮梦和天马行空的独特幻想,都有保质期。
忙着赶路的葛思宁没有及时享用,所以来到终点,她面临的不是苦尽甘来,而是失去。
迷惘和遗憾并没有因为成年而结束,命运也没有在她通过了考试的检验后对她进行弥补。
人生的难关一重接一重,她始终在翻山越岭。
后来,葛思宁担心的事情没发生,徐之舟也如愿去了京大。
他们四个人有一个小群,大学刚开学那段时间消息每天都是99+,徐静天天缠着葛思宁和徐之舟问,什么时候带她去他们的学校参观。
葛思宁说:“这边没什么好玩的,但环境还不错。”
徐之舟:“同上。”
徐静却不依不饶:“不管不管不管!我就要去!”
刚开学那会儿事多,这件事一直被搁置。
某个周末,徐静突然在群里发了三个人的合照。
葛思宁佯怒:“怎么不叫上我!”
徐静立马打电话来解释:“是陈安远和徐之舟有约,我跟着去的,不是背着你偷偷去的!不要误会哇!”
葛思宁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而且京大和c大都靠近城东,就京华在城西,葛思宁过去起码要一个多小时。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徐静他们一直没来找她。
九月底,葛思宁走在逐渐堆满落叶的路上,收到徐之舟的信息。
他说,葛思宁,我想去京华看看你。
她下意识地回复,可以啊,什么时候?
可是这句话才打出来,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葛思宁看着那个我字。
不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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