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十七往客厅放,尴尬地钻进厨房里,去找正在准备食材的王远意。外面已经架好桌子了,今晚是要吃火锅。
王远意见她进来,说了句:“回来了。”
葛思宁嗯了一声, 自觉拿了个土豆蹲在角落里削,边干活边给江译白发信息:“你怎么没来?十七今晚怎么回家?”
江译白回得很快:“路上。下午临时有点工作要处理, 就让你哥送十七去洗澡了。”
葛思宁还在打字呢,王远意就在细微的水流声里开口:“今天去哪里玩了?”
“找徐静去了。她还没放假, 这两天不是正好周末吗, 我就想着约她出来玩。”
“哦。”王远意应了一声,“你这次放假放多久?”
“四十多天。”葛思宁回了个表情包,把手机收好, “不过待不到过年。”
“那过两天元旦,你去给爷爷奶奶提前拜个年吧。”
“知道了。”葛思宁点头,“那哥哥呢?哥哥这次回来呆多久?”
外面闹哄哄的,隔那么远都能听到葛朝越的声音。这次聚餐不仅他以前的朋友来了,他朋友的家属也来了。大学毕业这几年,所有人都在飞速前进,有的人立业,有的人成家,有的人甚至已经生娃了,葛思宁进门就瞥到了靠墙边停放着的婴儿车,不过也不好意思问。
王远意说不知道他。
“随便他呆多久吧,你哥也二十六七岁了,我管不动他。”
爸爸语气平静,不像赌气,葛思宁也没听出无奈。大抵王远意真这样想吧。
她没吭声,开始削第二个土豆。
沉默了一两分钟,水龙头被关掉了,王远意又说:“思宁,再过几年,爸爸也管不了你了。”
“怎么会。”葛思宁立马反驳。
过去她总觉得家人的束缚令人窒息又不适,可当她真的像风筝一样随风远行,才明白最安心最妥帖的停靠处,是父母的手心。
或许他们也做错过,但葛思宁也不是全对的。
所以如果问她是否怨恨过,那肯定是有的。在青春期最躁动的那个阶段,她不是没有把自己的痛苦归咎到家人身上过,也不是没有想过逃离原生家庭。可现在她长大了,沉下心来回看那些点点滴滴,总的来说,她得到的爱远远大于她承受的痛。
她学会接受,父母也在改变方法。
王远意虽然管她,却不再像十几岁时那般面面俱到,虽然不知道是拗不过她,还是真的转变了观念,但是所谓妥协,是两个人各退一步。
“爸,你不要想太多。”葛思宁说,“我和哥哥不会因为你和妈妈分开而分开,更不会在你们之中做选择。家人就是家人。”
王远意没接这个话题,倒是问了另一件事:“四十多天的假期,你打算怎么过?”
葛思宁打算无所事事地过。
结果王远意又问:“异地恋四十多天,你男朋友会来看你,还是你去看他?”
“……”
“思宁,爸爸虽然不想干涉你太多,但是恋爱这种事,变数太大,我怎么放心?可以的话还是让你男朋友来这边,你一个人去异地,我真怕你出什么事。他来京都的话,可以住家里,也可以顺便见见我们。”
“……”
葛思宁有一种被算盘珠子崩到脸的感觉,心里那点黯然神伤全散了,感情王远意是由浅入深,在这里循循善诱呢。
她把削好的五个土豆往水池里一扔,王远意洗过以后开始切,见她转身要走,忙问:“思宁,你说呢?”
“……他应该不来。”其实已经在路上了。
看见爸爸停下动作,眉头皱起,葛思宁赶紧找补:“当然,我也不会去的!爸你放心,我这个假期就好好呆在家里,孝顺你,哥哥妈妈还有爷爷奶奶。”
王远意吸了口气,还没说什么呢,葛思宁就赶紧溜了。
江译白刚好到门口,才锁好车,就看见破门而出的葛思宁,后面还跟着撒欢儿的十七。
他一愣,脸上绽出一个意外的笑容:“怎么了?这么热情?”
一人一狗冲过来,人被他接住。江译白伸手将她一搂,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这么想我?”
“不是。”葛思宁惊魂未定,“我刚才差点又被诈了。”
“怎么说?”
“我感觉这些年我真的把我爸想得太简单了,其实他和我妈就是一丘之貉,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江译白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王远意,正疑惑呢,葛朝越就走过来了。
“喂喂喂。”他扯着嗓门,“你们两干什么呢?抱在一起干什么呢?”
江译白手一松,将两人分开了一点,微笑道:“没有啊。跟思宁打个招呼而已。”
“打招呼是这样打的吗?”
葛朝越一把把葛思宁扯过来,葛思宁还没说话呢,葛朝越就指着她的脸,言之凿凿地警告:“你现在已经是成熟女性了,要懂得和单身汉保持距离,知不知道?”
葛思宁被气到,退开半步,离他也远远的。
“干嘛啊?”
“你也是单身汉,你也离我远点。”
“……”
江译白在一旁偷笑,葛朝越看过来,他收敛地咳嗽两声:“老李他们不是都来了么,人呢?我过去和他们叙叙旧。”
葛朝越防贼似的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收起审视的目光,“过来吧,我们在院子里喝酒呢。”
葛思宁刚抬脚,葛朝越就说:“你别来。都是爷们,你去客厅看电视去。”
“我稀罕吗?”葛思宁翻了个白眼。
院子里冷得要死。
葛思宁窝在沙发里,盖着毛毯,十七蹲在脚边。她有点犯困,时不时从电视中分神,往闹哄哄的院子看。
已经吃过饭了,不过碍于桌子不够大,所以分成男女两桌。男的坐在客厅吃,女生在餐桌上吃。同样是火锅,她们这边就安静得多。期间也有陌生的漂亮姐姐和葛思宁搭话,但是因为葛思宁不知道她是谁的家属,所以有点拘谨。
那边热火朝天,面红耳赤地不知道在聊什么话题,就连一向安静沉稳的王远意都被调动了情绪,说个不停。
后来整理完残羹剩饭,被带来的小宝宝困得直哭,男人们就转战到院子里继续对酒当歌,把室内留给她们休息。
把宝宝哄睡着以后,几个已婚妇女开始聊天,葛思宁凝神听了一会儿,觉得不是自己感兴趣的事,于是悄悄走开了。
她躺在沙发上,沙发离院子近,隔着一扇玻璃门,外面嚷嚷什么都听得见。
其实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过去葛朝越经常带朋友回家玩,类似的聚会数不胜数。
葛思宁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因为哥哥的朋友不需要她听话懂事,比妈妈的客人好得多。而且每次这些哥哥来,都会给她带一些年轻人爱吃的,她就有了名正言顺吃垃圾食品的理由。
仔细想想,上一次体会这种热闹,竟然是十七岁的事情了。
那次也是圣诞前后,也是这些人,也是这样凛冽却不知寒冷的冬天。
葛思宁细数着共同点,可数着数着就发现,变了的地方也很多。
比如这些哥哥的面孔不再那么鲜活年轻;比如那一年的圣诞染着离别前的伤感,今年却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比如他们都已经各自做出了选择,走向了不同的未来……
人依旧是那批人,可人生却不再是从前的人生。这些年并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只是青春过去了。
葛思宁有些悲凉地发现,那个看似吃了很多苦的葛朝越,竟是唯一一个理想仍存的人。
再结合今天见到许巍的那番感慨,葛思宁触景生情,原来她梦寐以求的长大,其实并不美好。
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睁眼的时候,江译白坐在她旁边。
她吓了一跳,坐起来,毯子差点掉到地上。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弯腰去捡了。
葛思宁揉揉眼睛:“我睡着了……他们人呢?已经走了?”
她看了看周围,外套、宝宝、婴儿车,都不见了。
江译白说:“刚走,你哥去送他们了。”
“哦。那我爸呢?”
“喝醉了,扶回房间休息了。”
“真的假的?”葛思宁有点吃惊,“难得啊,他自制力一向很好。”
“可能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吧。”江译白看起来倒是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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