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接。”梅锦回答完,又重复一遍,“别接。”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失礼,她又抬起眼补充说:“她太小了,还是不要让她见这个场面了,不过张同志,恐怕还要麻烦你回去一趟,去供销社,不,去连队找我妹夫常永平,跟他说让他今天把知微接到他家去。”
她本来想说去找满银,又反应过来她现在还大着肚子,贸然跟她说这事,别吓着她,惊了胎气。
小张看了眼参谋长,参谋长冲他点了下头,小张应下道:“好的,梅同志,您放心,我会跟常同志好好说的。”
“嗯。”梅锦将事情安排好,舔了下唇,向后坐到医院的长椅上,眼眉低垂,不知在思索什么。
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从大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形成斑驳晃动的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影逐渐变换方向,同时慢慢变得浅淡。
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医生从里面出来,眉间隆起,面容透着倦意。
大家都赶忙围上去问情况。
军医道:“暂时是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腿部伤势过重,虽然已经做了处理,但是要做好会落下残疾的可能,就算没有残疾,也基本断绝剧烈运动的可能性。”
“残疾?”
“怎么能落下残疾?!”
绿军装的同志们都震惊又不敢相信。
梅锦却是松了口气:“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好,还活着就好。”
她接受他的残疾,刚才坐在长椅上看着移动的影子时,她就在想,要是梁满仓熬不过去,直接在这场手术中丧命,她会怎么样,她想来想去想不出结果,她不知道会怎么样,心中只剩大片大片的空白。
甚至久违的开始回想书中的内容。
自从来到东南,他们开始新的生活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这原本是个书中世界了。
而在梁满仓性命垂危的时候,她猛然想起,甚至觉得难受,是不是因为她,因为她的出现,导致故事发生了偏移,所以梁满仓才会遭此劫难,毕竟要是按照书中脉络发展,身为大佬的他怎么也不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才对。
军医捏了下眉心,将情况详细说明白后,道:“待会儿护士会把他推到病房去。”
梅锦守着,梁满仓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表情平静,脸上还粘有灰尘。
她看着看着抿起唇笑,笑着笑着又皱起眉想哭,最终眨了眨眼,用袖口给他擦了擦脏兮兮的脸庞。
梁满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白,他缓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梅锦坐在床边瞧着他,哼一声道:“你还舍得醒啊?”
刚才他昏迷的时候,跟他一同出任务的同志已经把起因经过全都跟她讲清楚了,她现在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就气他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也明白,若是换了她,她估计也会与他做出同样的选择,想到这,她又叹了口气,关心问:“还难受吗?”
梁满仓耳朵动了动,轻轻将头侧到一边,看向她,嘴巴张了张,有些发不出声音。
梅锦忙端来一杯温水,拿棉签在他唇上点了点:“医生说你刚醒,不能喝太多水,只能用这种方式解渴。”
梁满仓眼睛紧紧盯着她,随着她的动作而动,在悬崖上时,他还以为自己永远都见不到她了,他艰难抬手,想要摸上她的脸。
梅锦察觉他意图,忙低下头,将脸贴到他手心,问:“怎么了?”
“眼眶、怎么红了?”
梅锦一愣,撇着唇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下:“你少明知故问了,你说眼眶怎么红了?无缘无故的,眼眶还能自己红吗?还不是某个混蛋惹得。”
“哪个、混蛋?”梁满仓唇角动了动,眼神越发温柔,“谁欺负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除了你,还有谁敢欺负我?”梅锦声音染上哭腔,眉毛可怜兮兮地蹙起来,眼泪说来就来。“你要是想帮我出气,首先就得自打一拳。”
她是真的后怕,害怕从此以后就失去了他。
“别哭。”梁满仓拇指按在她眼下,轻柔地给她拭去泪水。
梅锦控制不住,趴下去伏在他肩头轻轻啜泣。
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己去世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如她这般,又恨又怨又茫茫然不知所措,因为连恨谁怨谁都不知道。
梁满仓已平安无事,可她的父母却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她,一想到这,她就更难过了,泪水如决堤般再也停不下来。
梁满仓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她是在为自己难过,手掌忙轻抚上她的脊背,从上至下地顺着,安慰说:“没事了,别伤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呀,就算没有残疾,也不能再剧烈运动,这怎么能是好?
不过这话梅锦没说,他才刚醒,对自己的情况还不清楚,她怕自己说出来会刺激到他,不利于恢复。
不过按照他本人的强大性格,就算知道,估计也只是伤心一阵儿,反而会因为安全保护了仪器和资料而感到欣慰。
两人情绪都缓和下来,梅锦抽抽鼻子问:“你刚醒,肯定饿了吧?过会儿满银就送吃的过来。”
正说着,曹操到,满银和常永平牵着知微一块儿过来,本来他们是不想带知微过来的,梁满仓刚醒,状态肯定不好,她看见肯定难受,但她一听说爸爸躺在医院里,那是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来,不带她她就哭闹不止,没办法,只能一起来了。
果然,知微一进门看见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爸爸就开始流泪。
大眼睛泪汪汪的,哭得人心里只发酸,不知道的,还以为梁满仓已经去了呢。
梁满仓哑然笑着,冲她招了招手:“爸爸没事,你看,爸爸这不是好好的吗?”
满银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起路来都像是揣了个西瓜,哭得眼白都是红的。
梁满仓好笑道:“你们一个二个的,怎么都哭得这么凄惨?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顶多就是虚弱一段时间,等养好病,我就还是从前那样生龙活虎。”
他说完这话,就连常永平都别过头不忍直视,腿部落下残疾的战士还怎么当战士呢?更何况他现在还在前线出着公务,这件事一出,恐怕他身体养好后,就再也没办法去前线了,这对于一名战士来说无疑是剜心的。
梅锦掩饰地笑了下,对着大家说:“好了好了,都不许哭了,性命保住了,就是最幸运的事情,再哭都把人哭丧气了。”
“是不哭了,咱们都不哭了。”满银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尤其给知微擦,努力扬起唇角说,“三哥,我妈给你煲了猪蹄汤,营养价值最高了,你现在喝吧?”
“好。”梁满仓点头,看着她开玩笑说,“好了,你可别笑了,这笑的比哭还难看。”
常永平走到床尾将病床摇起来,满银眼睛一瞪:“三哥!”
梅锦端了盆热水过来,又拧了拧毛巾,要给他擦手擦脸。
知微扁了扁嘴巴,自告奋勇说:“妈妈,我也帮忙。”
梅锦笑了下,在她脸上捏了捏,点头答应:“好,我擦右手,你擦左手。”
梁满仓低头瞧着她们母女俩,脸上笑了笑。
第74章 出院
不管大家瞒不瞒着, 梁满仓还是通过医生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梅锦就见他面不改色,浅笑着冲医生点头道谢,好像这件事情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似的。
但等病房里的人都离开后,他的表情却还是落寞了下来, 可在面对妻女时还强撑着精神与笑脸, 甚至反过来宽慰她们:“没事, 往好的想,至少我还能行走, 不是吗?”
知微用力点头:“对!”
梅锦也道:“医生不是也说了,只要我们努力做康复训练, 能恢复的, 只是不能再做像攀岩登高之类的极限动作了。”
她说完强颜欢笑了下,“也挺好, 这样以后你就能一直在家陪着我们了,我们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猜你今天是不是又受了伤又吃了苦。”
“是啊,因祸得福了。”梁满仓认真点头, 好像真如他所说,是因祸得福一般。
梅锦吸了下鼻子, 突然在这个全白的空间有些待不下去,她拎起床头柜上的暖瓶晃了晃, 有意侧过头道:“没热水了,我出去打点水。”
知微还无所觉, 作为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梁满仓心中却很清楚,她是心里太压抑了,又不肯在他们面前流泪,所以找个借口出去单独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