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梁满仓,整个师部谁不知道他最疼媳妇儿?梅锦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他?
梅锦叫上梁满仓也是有原因的,就凭着他们广播站这几个人,想要在树下挖个坑将箱子放进去,扛着锄头不知道要挖到猴年马月去,可不得带一个有经验有力气的人帮忙吗?
梁满仓不愧是有经验有力气,几锄头下去,坑就初具雏形,又是几锄头,就能勉强将箱子放进去了。
梅锦在旁边挖着土说:“刨深一点,以免回头台风暴雨天,雨水一扫,露了面。”
“行。”梁满仓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挖得深了点。
一群人在这干着这些密不可说的事情,都压着声音,屋子里也不敢亮灯,生怕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等都弄完后,明站长给几人到了水,亲手端过来说:“都累了吧,喝点水。”
刘伟一向是话多幽默的活跃性子,此时也难得沉默下来,想抱怨两句,又不敢说,只好深深叹口气。
梅锦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抿着唇看了他一眼,似是而非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嗯。”
边书云手里捧着杯子,突然出声问:“梅锦,你还记得周慕云吗?”
“不是文化站的周副站长吗?怎么可能不记得,怎么了?”
“听说他被抓了。”
“啊?”梅锦怔住,不可置信地咽了口口水,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惊,“他、他做了什么吗?”
边书云情绪低沉地摇了摇头:“是被人举报的,具体做了什么不知道,总归是被扣上了反//动的帽子,说是今天下午刚被抓走的。”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他为人不好相处,得罪的人多……”
只这一句话,几乎让他这件事有了起因经过。
夜风吹过来,梅锦浑身一抖,她看向旁边的梁满仓,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回到家,梅锦脑海中还是挥之不散的周慕云的事,她虽然讨厌他,但也不想看他落得这种地步,在这个时期,反//动的帽子一旦被扣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下场,大家心里都清楚。
而在这件事情当中,最让梅锦感到恐慌的就是举报一事,当生活的环境开始变得不安时,身边的人似乎也就都不可信了,谁也不知道站在面前的人是人是鬼,会不会突然在背后放冷箭。
梁满仓看出了她的不安,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搓了搓,柔声道:“别害怕。”
梅锦抬头看向他,眼睛中充满了惶恐,她紧抿着唇,倒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身上汲取力量。
梁满仓把手放在她背上,上下安抚着,“没事的,有我在。”
梅锦在他怀里点点头,笔尖是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着一点他的体味,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我只是觉得有点冷……”不光是身上冷,还有心里,心里也冷,周慕云那人是不讨喜,但平心而论,说他反//动,他还真够不上格。
“我明白。”梁满仓叹了口气,“时局如此,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更加谨言慎行,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梅锦躺到床上,等他也跟着躺下来后,立马窝进他怀里,枕着他胳膊睡去。
这一夜,她睡的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周慕云被人推搡着戴高帽的场景,一会儿又是那棵桂花树下埋着的箱子被人挖了出来,惊得她几次醒来,额角都是汗。
她一醒,带的梁满仓也跟着睁眼,搂着她,在她眉心轻轻亲吻,再哄着她重新入睡。
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梅锦睁眼,精神不振。
梁满仓已经把早饭都做好了,见她起来后,就去敲知微的房门,唤着:“知微,醒了吗?可以起床了。”
里面传来含含糊糊的答应声:“就起。”
“好,快点啊,早饭已经做好了,可以吃了。”
“好。”
一家三口收拾好,坐到饭桌上,梁满仓熬的米粥,米粥浓稠,又切了两颗咸鸭蛋,梅锦是蛋黄蛋白都吃,知微就只吃蛋黄,他吃她剩的蛋白。
咸鸭蛋捣进白粥里,黄澄澄的,粥也带着鸭蛋的咸香。
吃完饭后,梅锦和梁满仓收拾收拾去上班。
到了广播站,气氛明显有些不同,大家照常工作,播报新闻,放送唱片,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和警惕。
明站长看起来更严肃了些,刘伟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连走路都轻了许多,边书云趁着播完一段稿子的间隙,凑到梅锦身边,低声道:“听说周慕云家里被抄了,搜出了几本外国小说,还有他以前写的一些杂文,问题就出在那上面。”
外国小说,杂文……
梅锦心中一沉,这个时候家里面怎么能存放这些东西呢?还是说他真就真么蠢,连这么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中午回到家,知微上午跟小伙伴们玩去了,现在凑到梅锦身边兴奋地说着好玩的事,她听着,心不在焉地点起头。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来到了过年。
过年……
今年的年实在是冷清,大家心中都憋着事情,谁也没办法真正喜悦地庆祝新年的到来。
哪怕是无忧无虑的小朋友,都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的异样,没了往日的闹腾。
年过完,日子继续。
这天傍晚,梅锦下班回家,正在厨房做晚饭,知微坐在院子的秋千里看书,梁满仓还没回来。
突然,院门被敲响,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急促。
梅锦听见,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手出来,知微也正疑惑地瞧着她。
她们熟悉的人中不会这么敲门,就算是敲门也都会说两句话,什么“嫂子,开下门”“知微知微”等。
梅锦问:“谁啊?”
“梅锦同志在家吗?我是政治部的小张。”门外传来一名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沉稳有力。
政治部?梅锦心提起来,赶紧过去:“在家,请进。”
“梅锦同志,打扰了。”小张说着,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递过来,“根据上级指示,我们师部所属各单位工作人员的家庭情况进行一次摸底了解,麻烦您填一下这个。”
梅锦接过来,匆匆扫一眼,上面无非是姓名、年龄、成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等常规项目,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仍不敢大意。
梅锦从屋里拿出钢笔,坐到桌前,一项项仔细填起来。
小张就坐在她对面,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目光从简单的家具上掠过,最后落在墙角立着的一个书架上,那是梁满仓自己钉的,上面放着几本军事专业书、伟人选集,以及一些过期的报纸和知微以前的课本。
“您家藏书不多啊。”小张忽然道,唇边浅笑着。
梅锦笔尖一顿,抬头看着他笑说:“是,我们两个都忙,孩子也小,平时也没什么看书的时间。”
小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梅锦加快速度把表填完递给他,他接过表格放进文件袋里,站起身笑说:“感谢配合,我就不多打扰了。”
“慢走。”梅锦将人送到门口,关上院门后,长长舒了一口气,竟觉得背后有些湿冷,在这种时候里,任何一点来自相关部门的动静,都让人心惊肉跳。
尤其是这时,秩序颠倒,小鬼难缠。
又过会儿,梁满仓回来,梅锦把这事告诉他,他沉吟片刻安慰她道:“先别自己吓自己,政治部定期搞摸底很正常,我们清清白白,不怕查。”
话是这样说,但两人都清楚,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里,“清白”有时候并不能成为护身符。
凭着几本书,几句话,就可以将一个人从高位拉下来。
不说身边,就看报纸上刊登的,这样的例子只多不少。
梅锦突然想起首都的陶校长来,她问:“对了,你知道陶校长怎么样了吗?”
“他之前就已经离开学校了,没什么事,没波及到他。”梁满仓还时常跟同学、□□们联系,消息都互通有无,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
梅锦点点头,那看来是陶晓灵最后还是劝说成功了,挺好。
五月份的时候,师部小学又重新开课了。
这学校停将近一年的课,孩子们在师部里净调皮捣蛋,也不学习知识,上面领导们一看,这怎么能行,干脆拍板让小学重新开课,有什么后果他们担着。
开课的消息一出来,知微就高兴得不行,把放在柜子深处的书包重新拿出来,笑嘻嘻说:“妈妈,我要把书包重新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