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盯着赵景和，有些话她没有说得很透，但意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她担心自己去得太晚，工作室里全都是赵景和的人，都只认他，将她看成依附于丈夫才拥有一切的那类女人，哪怕工作室注册资金来源于她、她是法人，落到他们嘴里，也不过是投胎投得好，家里有几个臭钱罢了。
戚悦棠从来不会因为爱赵景和、信任赵景和，就忘记外面的世界如何残酷。
“没有人会记得我妈妈在结婚之前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靠着自己的能力进入集团，成为我爸爸的秘书。”
所有人都只记得戚太太，她不要自己也变成这样。
赵景和听了她这番话，面色顿时有些苍白，嘴唇翕动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也许被打击到了，觉得戚悦棠是不信任他，是防着他。
半晌才扭头看向戚盛屿，语气慌乱又颓然：“哥……”
戚盛屿太抬眼，恰好看到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的虞知微，她的位置意外和他连成了一条线，让他得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神色有些冷淡，但目光里似乎隐含赞许，安安静静，像一直在观察，又像是游离在事件之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戚盛屿觉得，未必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虞小姐。”他突然出声，目不转睛地看着虞知微，“你怎么看这件事？”
虞知微没料到自己会突然被问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失笑道：“戚总怎么会问我，这是棠棠和老赵之间的事，我的意见不重要吧？”
“好奇。”戚盛屿的胳膊很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状若闲聊，“如果今天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也会这么选择？”
正你瞪我我瞪你的戚悦棠和赵景和闻言不约而同的一愣，有些惊讶地看一眼这个，又看一眼那个。
虞知微看向戚盛屿，看见他眼睛里有轻微的探究。
她不知道这种探究因何而来，但本能的开启防御机制，心里变得警惕起来。
“看来戚总是觉得我管太多了？”她垂下眼睑，笑着道，“您问我的话，我当然是说会这样做，但这和我个人的人生规划有关，因为我没有想过这辈子要当妈妈。”
这话戚悦棠早就听她说过，为人妻母这件事，她是没有考虑过的，所以对她这句话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但戚盛屿却有些错愕，他没想到虞知微竟然……
那她之前对他的试探是什么意思？是一时兴起，图新鲜好玩，还是只想及时行乐，不论以后？
他想起那天去参观工厂，曾老师说起这个女儿，笑着嗔怪她做事三分钟热度……
虞知微将他脸孔上先是错愕、随即又恍然的表情尽收眼底，有些觉得奇怪，但她没有好奇，笑着耸耸肩：“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不同。”
所以选择自然也不同。
戚盛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戚悦棠和赵景和，无奈地叹了口气：“听到了吗？每个人的处境不一样，小赵让我劝让我管，我的想法是……”
他顿了顿，像虞知微刚才那样耸耸肩：“你们应该告诉父母，而不是兄长或者朋友，小赵的父母我不了解，但乔阿姨……我不太确定乔阿姨是否会期待在这个时候见到孙辈。”
万一乔莉芩也想抱孙子孙女呢？结果戚悦棠不要了，日后万一哪天她知道虞知微支持过戚悦棠今天的决定，她舍不得怪女儿，难道还舍不得怪虞知微吗？
同理，赵景和跟他的父母，也有可能产生同样的想法。
虞知微固然可以无所谓他们怎么想，但和他们长期待在一起的戚悦棠，多听几次他们的埋怨，会不会也怪上她？那样她也无所谓吗？
生养她的母亲和枕边人比朋友亲近多了，不是吗？
所以戚盛屿很不赞成虞知微此刻对戚悦棠的偏帮。
他不想未来某一天，她会因此后悔，或者觉得难过。
但虞知微无法感知他的真实想法，只听出了他的不赞成，觉得他这是在暗示她不该插手他们家的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对对对，她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和戚悦棠玩可以，但没有资格去管戚悦棠的任何事。
大概在他眼里，此时的她就像一根搅屎棍一样面目可憎。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只不过笑完以后会觉得心里更加不舒服罢了。
戚盛屿见她突然面露讥诮，来不及思索她到底什么意思，就听戚悦棠发出一阵尖叫：“不准告诉他们！”
“我又不是十八岁，为什么自己的事情不能自己做主，不能自己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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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悦棠和赵景和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位于二十一楼，往窗外看出去，漂浮的流云仿佛触手可及。
虞知微站在窗边，扭头盯着天空中一片形似鲸鱼的云微微有些出神。
耳边是戚悦棠没好气的怒斥：“赵景和你不会以为我爸妈知道，你就会如愿了吧？天真！我告诉你，我妈要是今天知道了，明天就能带我去做手术，然后让你跟我分手，你信不信？”
“我只是不要肚子里这块肉，可从没想过不要你。”她的声音有些无奈，微微发哽，“但是现在我有一点点怀疑，在你心里，一块还没成型的血肉，都比我重要是吗？”
“他比我的职业规划、比我的社会价值，甚至比我的人生还要重要，是吗？我所有的计划，我想做的事，都要为他让路……所谓爱的结晶，只不过是束缚我的绳索……”
赵景和听不下去她这话，觉得太重了，像一顶突然扣过来的沉重的大帽子，压得他百口莫辩。
只能连连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我没有这样想……”
他难过的只是她竟然那么果决，一点都不犹豫不纠结，一点可惜之情都没有。
所以他觉得戚悦棠狠心。
“你还说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像小桔子那样可爱又漂亮的小代练，现在他来了，你又不要他。”赵景和委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戚悦棠神色顿了一下，语气倏地变软，但态度还是很坚决：“游戏头像下的现实生活才是我的人生，我一直都分得很清。”
赵景和见她油盐不进，下意识转头去看戚盛屿。
戚盛屿摇摇头：“我的意见是要告诉家里，这件事……比较大，父母应该知道。”
他已经劝过了，希望戚礼衡和乔莉芩以后休想用没劝着妹妹这个名头来念叨数落他。
他不偏不倚，对于此刻的赵景和来说，就是站在戚悦棠那边。
这下他真是没招了，冲过去一把抱住戚悦棠，当着大家的面哭出声来，央求她再等几天，让他再想想。
戚悦棠叹气：“你这又是何必，拖得越久你越舍不得。”
没相处过还能眼睛一闭脚一跺，狠狠心就过去了，要是盯着她肚皮再看几天，那可就说不定了。
有时候人会幻想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和他说话，对他倾诉，渐渐产生移情作用。
戚悦棠不觉得过几天这人就能接受现实了。
戚盛屿的目光从拥抱着的两个人身上掠过，看向落地窗的方向。
虞知微还在看窗外的云，神情淡淡的，愈发显得置身事外了。
也愈发让戚盛屿好奇她在想什么。
“你要多少天呢，三天够不够？”戚悦棠在赵景和的哭声里终于退了一步，同意给他几天缓冲一下。
“……五天！”赵景和立刻跟她讨价还价，刚说完就改口，“不不不，八天！或者十天……棠棠，你让我再陪陪他……”
你特么怎么不干脆说十个月才够算了？！
戚悦棠刚要翻脸，就听虞知微忽然说了一句：“棠棠现在的孕期是43天，早期妊娠在49天以内无禁忌症者可以门诊药物流产，孕7到9周者住院药物流产或门诊负压吸宫术，孕10到13周首选药物引产次选钳刮术，14到16周可药物引产或依沙吖啶引产，17到27周主要是依沙吖啶引产，药物引产属于超说明书超临床指南用药，建议谨慎使用。”[1]
“43天的胎儿大概覆盆子那么大，四肢只有一点点小芽一样的轮廓，到第9周，它就会正式被称为胎儿。”虞知微的语气幽幽的，说到这里还叹口气，“拖得越久就会越舍不得，手术难度也越高，对身体伤害也越大，你们……”
她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也许戚盛屿是对的，她不该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