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无路，心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必不愿女儿受流言所扰，这才登门拜访，想要与楚耀共同商议个对策出来。
没想到，楚耀一开口，便是要他与楚兰韵成婚，还要他在春柳一案上翻供。
他自然不肯应允。
当时楚兰韵就躲在屏风后，将他所言一一听去。
争执之时，柳姨娘就趁楚兰韵不在，支开下人，抱着四姑娘投了花园的那口水井。
说起来，若不是他，楚兰韵不会名声尽毁，楚耀也不会被圣上训斥，柳姨娘也不会被迁怒为不祥之人，更不会投井……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宋青时怔怔看着眼前冰冷的尸身，楚兰韵的声声哀泣都像是对他的控诉。
他闭眼，所读之书飞速略过脑海，但没有一位先贤之言可以为他解答当下的困惑。
他真的，做错了吗？
楚耀再次命人将柳姨娘与四姑娘用草席卷了丢出去。
楚兰韵在哭，楚三姑娘在以太子妃的身份压人，可楚耀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丧失了所有理智。
宋青时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在发抖，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但也有一种陌生的、全新的东西源源不断灌入体内。
他睁开眼，道：“先前是下官思虑不周，坏了姑娘清誉，今日归家便聘请媒人上门提亲。还望将军看在柳姨娘乃下官岳母的份上，允准下官操办柳姨娘的身后事。”
楚耀与楚兰韵双双看向他，目光难掩惊色。
片刻前还拒不肯娶的人，怎么转眼就改了口？
楚耀挥挥手，命小厮退下。他负手踱至宋青时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们这些文官，还真是反复无常，喜欢拿人当猴耍。”
“是下官愚莽，还望将军莫怪。”
楚耀嗤了声，目露鄙夷，也掺着得意。
“本将军大人有大量，也不忍二丫头孤寡无依，你若是跪下给本将军磕三个头，为先前的鲁莽请罪，本将军便应下这门婚事。”
第72章 自毁长城 亡国之君，哪怕姜尚伊尹在世……
楚廷霸辱杀春柳, 叫宋青时给仇人之父磕头请罪，楚耀此举，是要将宋青时的那一身傲骨折尽。
胡伯就候在府外，他是楚廷赫在之前任上救下的家仆, 为人最是老实憨厚, 生得一股子蛮力。
楚宜笑眼看着楚耀毫无商量的余地, 低声叫丹朱去请胡伯过来，抢了柳姨娘与四妹妹的尸身便走！
谁知楚耀就像洞悉了她的想法, 丹朱刚出院门就被两个婆子架住。
“三丫头, 你又打了什么鬼主意？”
近一年来她实在是不安分，楚耀全程都留出三分心神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果然就见她与那婢女耳语, 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你给本将记住了, 孝道大过天，即便你日后做了皇后, 本将也是你爹, 是这大齐的国丈，不论如何也轮不到你这个小丫头在老子面前耍威风！”
楚宜笑冷哼一声，“既然孝道大过天, 姨娘膝下有女，非那无子傍身的妇人，父亲既不愿麻烦，何不将姨娘与四妹妹交由我与二姐, 厚葬了她们，也好全了这孝道！”
楚耀大怒：“此等毒妇灾星，岂配我楚家厚葬！”
按照他的逻辑，楚宜笑一日未嫁, 一日就还是楚家人。他恨毒了柳姨娘怀胎带给他的厄运，坚决不许楚家之人为她厚葬。
楚宜笑真恨不能有墨无痕那身本事，要是可以，她真想把楚耀一鞭子抽到西天去！
风声萧萧，满地紫藤花落，枯枝纷乱。
宋青时双手蜷紧，紧咬的齿关蓦地一松。
他撩袍，双膝弯曲。
却在膝盖将将触地时，一双手，细柔绵软，用力托住他的手臂。
“不用跪。”楚兰韵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她肿着一双泪眼与他对视，嘴唇干到起皮，张合间有细哑的声音溢出，“不要跪……不是你的错。”
宋青时仰视着她，“二姑娘……”
楚兰韵两手加力，迫着他起身，“宋大人好意，楚兰韵心领，当日出手相助亦是从心之举，还望大人莫要挂怀，以他人之罪责罚自身。”
她回首，素来绵羊似的水眸含了几分的深秋的肃杀之气，另有些许洞穿世事后的释然。
“既然楚家女不配给姨娘送葬，那么今日女儿便舍了这个身份，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抬手拔簪，一绺黑发因失去牵制垂落，被她毫不留情用银簪尖锐的尾端割断。
哪怕宋青时近在咫尺，也没能来得及阻拦分毫。
楚宜笑下意识想要上前夺簪，步子迈出一半，象征红尘的青丝已无力飘落，只得敛步止声。
她细细想来，按照接下来的发展，北燕攻城略地，势不可挡，金陵沦陷乃是避无可避的事实，到时能在乱世之中保得一时平安的，估计只有青灯古佛之下的苦修之人了。
历朝历代尊佛重道，只要那些老和尚老道士别活腻了跟新君对抗，远离红尘之人非但不会被执政者为难，反而还会多有优待。
毕竟龙椅上那位，还要靠这些空门中人为自己名正言顺的统治增添些玄幻色彩，轻易得罪不起。
楚兰韵也不必真绞了头发做尼姑，道姑也不错，城门外三里地就有一处白鹤观，离得近方便照应，日后也有再入红尘的可能。
此时去道观避一避，未尝是件坏事。
胡伯见楚宜笑久久不出，心生疑窦，加之楚廷赫被宫人抬回府中，家里也没个女主子，少不得要叫三姑娘拿主意。
久等不至，便一跺脚入府请人。没想到竟是去了个正好，楚宜笑叫他将柳姨娘抬出府去，宋青时上前搭了把手。
楚耀还要阻拦，上前的小厮都被胡伯掀翻在地，哎呦着起不了身。
事已至此，楚耀无话可说，气得眉毛都在抖，眼睁睁看着两个逆女扶尸而去，他叫随从取了刀来，冲着院中紫藤一通乱砍。
可怜去岁今时的紫海花浪，不多时就在楚耀的摧残下成为花泥废柴。
他犹不解气，正欲冲进屋内再宣泄一通，就被瞅准时机奔来的薛姨娘抚住了胸口。
“将军消消气，两位姑娘骤然丧母，难免心伤，这才与您离了心。待到年底三姑娘入了东宫，晓得家族靠山的重要后，必会念起您的好。到那时您击退羌吾大胜而归，便是这金陵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丈爷，何苦为眼下这点龃龉伤身动气呢？”
楚耀喘着粗气，暴怒令他脑中混沌，但也能想明白薛姨娘的话中意。
无非是让他为着日后的荣华富贵纵容那逆女在他头上动土罢了。
可是那荣华富贵再好，握攥在手的前提，需要他扶持一个傀儡太子妃上位。
一年前，他毫不怀疑自己做到了，楚楚乖巧懂事，事事以他为先，从不敢忤逆不孝。
但现在，竟不知何时，他悉心养大的傀儡人，竟剪断牵丝蹦出了他的掌心。
待她日后嫁入东宫，他楚耀等来的恐怕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旧账清算、虎落平阳！
他那嫡长子与那小庶女向来亲近，难保她不会扶持兄长、冷虐生父！
越往深处想，楚耀越觉心惊。从前努力攀附的太子妃位，如今竟成了他的夺命索。
薛姨娘一直观察着楚耀神色，见他不再喘息反倒冷汗直下，便知他已在引导下想到了那层。
当即一剂狠药灌去。
“太子羽翼渐丰，等到朝局稳定后，想来也不必将军操劳过甚。托将军与三姑娘的福，妾可安度余生了！”
楚耀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愚昧妇人。
狡兔死，走狗烹。他于太子无用之时，便是弃子一枚。
楚家树大招风，到时朝堂之上还不知会有多少个屠夫将军蹦出来落井下石，太子妃又跟自己不一条心，到时可真是孤立无援、晚年不保啊！
夕阳落下，天幕晦暗一片，这样的景色让他想起初到离州那夜，离王心腹引他去密室相见的情形。
挂有角弓的石壁之后，是一间暗牢，他于昏暗火光中，看见了那原本为劫匪所劫的嫡长女，楚兰月。
离王半是商谈半是强迫的笑音犹在耳畔。
“楚将军，跟随本王，日后你便是这天下的国丈。”
离王欲娶楚兰月为妃。条件是他的归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