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韵微微躬身，朝那道童福了福身子，“敢问道长找我妹妹所为何事？”
小道童年纪虽小，行事却老成，一鼻一眼仿佛泥塑雕刻般从始至终都不见波动。
“天机不可泄露。”
原本就是冲着这对师徒来的，楚宜笑学着楚兰韵的动作道：“小师傅稍等片刻，我与姐姐说几句话便来。”
小道童退至院外等候，楚兰韵拉着楚宜笑的手，低声道：“外头把这道士传的极神，我瞧他们却未必是好人，你可莫要被人骗了去。”
楚兰韵鲜少论人是非，楚宜笑疑道：“姐姐为何下此结论？”
楚兰韵飞快瞥了门外道童一眼，“我初来观中课业不熟，有次读书读得晚了些，归来路过一片竹林，就见那一老一小身泛银光，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要我说，他们是人是鬼尚且不知，你小心为上，见事不对立刻撤身，莫要顾及许多。”
有些玄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楚宜笑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道童穿林过桥，最终停在一间清雅的小茅屋前。
这道士吃住倒是不讲究。
入得门内，见一老者，发丝花白，满脸沟壑，足见老态，并非是传闻中的那般鹤发童颜。
“施主请坐。”
老道气虚无力，像是在撑着最后一口气。
楚宜笑依言，盘腿坐于老道对面，两人之间隔有一方桌，桌上有一小炉，插有一根点燃的线香。
“不知道长请小女子前来所为何事？”
老道哈哈一笑，嗓音沙哑。
“施主今日，不也正是来寻贫道的吗？”
一语点破，确实有些本事。
“施主不必惊慌，贫道已经在此等候施主许久了。”
“等我？”楚宜笑心想，莫非他识破了我穿越者的身份？
“金陵城破，身死之时，亦是得以重生之日。施主所有的困惑，都会在那日得到答案。不过——”
老道掌心化出一片雪花，颜色却不是纯白，而是血红。
不知是不是错觉，老道身形似乎淡了许多，像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
炉中线香燃烧飞快，瞬息间只剩下一指长短。
一阵风来，掌心雪片轻盈飘起，飞至楚宜笑眉心，倏忽消失不见。
“有人擅动了施主的命格，此物可助施主化去大劫，如愿以偿。”
楚宜笑指尖触摸眉心，干燥一片，并无半点湿润。
好好读着书，就穿到这杀人不眨眼的乱世来，可不就是被人更改了命格吗？
至于大劫，指的应该就是历史上城破日，原主的生死大劫。
她魂归故里，原主魂魄归来，可不就是“身死”之时、“重生”之日。
这道士，果然是来助她的！莫非还是老乡？
楚宜笑试探着问：“小女子与道长非亲非故，道长为何助我？若是方便，可否加个v，待小女子身归正位，必定多多感谢。”
老道苦笑着摇头，“命格不可擅动，贫道所为乃是替天行道，施主不必多思多虑，只需耐心等待，终会等到拨云见月之时。”
暗号没对上，楚宜笑也不确定这人来自何方了。
她正色道：“敢问二位道长如何称呼？”
啪嗒。
最后一寸线香燃尽。
一道苍老的声音湮灭在突如其来的飞沙走石之中。
楚宜笑抬袖遮挡那些被狂风卷起的沙砾，师徒二人的道号不断回响在耳边。
净空，望生。
净空，望生！
是教唆萧佩兄妹的那对道士，是离州异象的罪魁祸首！
墨无痕派出数拨暗卫都不曾寻得这二人的下落，没想到竟是灯下黑！
突然，风静云止，大片的阳光挥洒，半山的红枫闪烁着金色的光点。
楚宜笑发觉自己正盘腿坐于一片草地之上，眼前是断崖峭壁，何来那老道净空与道童望生。
一切就像一场梦。
“姑娘！”凌秀面色焦急，“姑娘怎么坐在这儿，叫奴婢好找！”
楚宜笑皱眉，“你方才不在？”
“方才奴婢跟着姑娘，拐了个弯的功夫姑娘就不见了，奴婢本想原路返回去找二小姐，谁知竟像是遇上了鬼打墙，怎么都转不出去。”
这可真是邪门了。
此地不宜久留，楚宜笑匆忙带着凌秀下山，腰间系统的化身小泥人，随着她奔跑的动作摇晃在风里，裙摆之上，裂出数道不宜察觉的裂痕。
而在方才的那片草丛中，高草遮掩下，两只泥人已化作齑粉，留下一大一小的两堆人形干土。
【系统系统？】
下山途中，楚宜笑连续在心中默念数遍，都没能得到系统的半分回应。
随着城破日的逼近，系统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楚宜笑时常联系不上它，逐渐习惯于自己解决问题，久而久之都快忘记自己是有系统辅助的人了。
本来想问问这俩道士靠不靠谱来着，只得作罢。
步行至山脚，却不见楚府的马车，一辆两马并驾的奢靡华盖停在山口，时惊风持剑立于车畔，见到楚宜笑后抱拳行礼。
“楚三姑娘，太子有请。”
昨儿才从宫里出来，今儿又要去？
第六感叫嚣着让她跑，一颗心也上蹿下跳，楚宜笑干笑两声，“今日晨起感染了些风寒，若殿下没有要紧事，可否改日……”
“楚三姑娘，太子有请，还请您随属下进宫。”
说着，利剑出鞘寸许，楚宜笑毫不怀疑她再多说一句，那锋利的剑刃会立即触碰到她脆弱的颈。
“我去我去我去！”楚宜笑认怂，“我去还不行吗……”
入宫却不见太子，只有一个小宦官殷勤侍奉茶水。
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伺候自己，楚宜笑浑身都不自在。
“汪四公公，别忙啦，歇歇吧。”
汪四一笑，露出四颗白牙，“娘娘竟还记得奴才！”
之前入宫撞见悦贵妃那次，就是这个小宦官抬轿去宫门口接的她。
“我见过你，自然记得。”楚宜笑似是随口问起，“太子殿下近来很忙吗？”
汪四瞅瞅四下无人，才稍稍靠近，压着声道：“皇后娘娘惹怒了陛下，太子殿下正焦头烂额呢，早起摔了三只茶盏，娘娘一会儿可要小心回话。”
奇也怪哉，怎么短短一日的功夫皇后就要倒台了？
楚宜笑虚着声问：“皇后娘娘惹怒了陛下？”
“可不是呢！”汪四弯着腰道，“陛下身边的汪总管，死啦，在一处荒废的宫苑里头找着的。奴才听人说，那宫苑里头摆了好多恶佛，汪总管日日在里头诅咒陛下。可咱们陛下是谁？真龙天子！自有真气护体，岂是他那等腌臜阉人能咒得了的。结果被怨气反噬，把自个儿给害了，据说发现的时候七窍流血，脖子都断了！”
楚宜笑越听越心惊，听他的描述，死的不就是汪有良吗？！
他竟是大内总管，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宦官头子，陛下跟前干儿子无数的大红人？
天呐天呐，他原以为是皇后身边的得宠内侍，没想到篓子竟然捅到皇帝那儿去了。
不过好好的他杀怎么就跟反噬扯上关系了呢？
那处废宫偏僻，听汪四的意思，没有人知道皇后在那里供奉七公主的牌位，想来平时人迹罕至。
这么想，汪有良的尸体不应该被发现的那么快。
皇后自然不可能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再除去她跟墨无痕，剩下的人就只剩一个萧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