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娘娘平日习武有用,强身健体,关键时候顶得住。”李茉玩笑,“太医来过吗?”
“没有,官家情况稳定下来,已经睡下,太医要晚膳之前再来请脉。”
“大臣们可有说什么?”
“请示过官家,已经封锁消息。福康这么年轻,我和苗儿疼她这么多年,怎忍心她日后没有好下场?”说到这里,曹皇后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没事的,没事的,我去看过了,没人敢怠慢她,娘娘宽心。”
这些话是说给理应睡着的赵祯听的,得偿所愿,赵祯断断续续听着,透过屏风,看到母子相依的温情画面,突然感到泄气。这么多年,他想尽办法隔开皇后、太子,可太子依旧对皇后依恋,十分重用曹家。
算了,他的错又岂止看重外戚,他还看重武将、看重宦官,他身边放出去的内宦张亲人在延安府与当地官员不睦,他帮亲不帮理,气得朝堂上又掀起一波弹劾潮。
赵祯感受到左半边身子的麻木,突然生出做决定的勇气。
“娘娘,有旨意从垂拱殿发出,官家点了户部三司副使唐霁之女为太子妃,有司正筹备仪典。”
赵祯拖着病体上朝的第一件大事,直接定下了太子妃人选。
曹皇后看着自己手里的名单,官家没和她商量,直接定下了,唐氏女并不在名单上。
“太子怎么说?”曹皇后连忙追问,早朝太子是在场的。
“殿下叩谢恩典。”
曹皇后颔首,自己儿子自己知道,若是他不愿意,不管怎样“正确”,他总能找到反驳的理由。
唐霁可是出了名的反对太子重用武将,对太子隐隐掀起的改制非常不配合。他成为太子岳丈,是好事吗?
唐家累世官宦,唐霁兄弟颇多,族中亦是人才辈出、大小唐姓官员遍布朝野,这样的人家成为国戚,对太子是束缚还是支持?
多思无益,旨意既下,不管曹皇后、太子、唐家、唐氏女怎么想,婚礼有条不紊筹备中。
赵祯挑了最近的吉日,因此即便他下旨婚礼从简,也没有人指责他。大家正在揣测:官家的身体是不是不好了?
官家身子骨一直不康健,内宫闹出的事情,曹皇后虽然封口了,但上层依旧隐隐约约听到消息。现在官家的身体坏到什么地步?人人探究,但无人知晓。
宰相们依旧出入宫廷、如常应对,竭力维系平衡,但众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翻年二月二,龙抬头,太子妃唐氏被迎入宫中。
吟罢却扇诗,李茉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妾名上行下舟。”
“行舟,行舟,真好听。”李茉看到新婚妻子垂头,露出粉白色的脖颈肌肤,不忍心破坏她的好心情,但不得不说:“行舟,爹爹病重,已然昏睡,我们换身衣服,去垂拱殿守夜。”
“啊?啊!”新婚的太子妃唐行舟吓得发抖,她刚嫁进来,官家就病倒了,若是怪罪她命格不好……
李茉握住小姑娘的手,重重捏了一下,提醒她回神:“别担心,你家里可能和你说过,官家身子不甚健旺,因此婚礼从简,委屈你了。”
“妾不委屈……”
“在我面前,自称名字或我都行。相处久了你就知道,母后慈和,我也不是绣花针转世——专门挑刺的。”李茉故意滑稽,太子妃给面子笑了笑。
新婚夫妻没有洞房花烛夜,直接在病重的老父亲床前守着。
守在赵祯病床前的还有曹皇后,由曹皇后带领着的苗贤妃及其所出福康公主、董淑妃及其所出福安公主、永寿公主,赵祯后宫中,有资格守在这里的,就这寥寥数人。
外朝由文彦博领头,等在外殿之中。
禁军统领曹琮亲自披挂,领着卫队巡查。
宫女内侍肃穆站立、垂首行礼,太子妃第一走在这样隆重又冰冷的场合,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李茉站到她左边,为她挡住开门一瞬间呼啸而来的冷风,用眼神关切问她可好。
太子妃扯了扯嘴角,无声感谢夫君关心,又不敢笑出来。
民间不知官家病重,坐在垂拱殿,依稀能听见宫外为庆贺太子大婚放烟花的、办灯节的吵闹声,与寂静、冷肃的深宫形成鲜明对比。
守了月余,太医垂着头出来,无声跪在太子面前。
李茉起身,走进了重重帘幕遮蔽住的皇帝寝宫。
第186章
赵祯痛苦地躺在床上,今天是几个月来感觉最好的时候,身体上的病痛仿佛都消失了。但他没有丝毫喜悦,因为他明白,这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赵祯半坐着,身后堆叠着被子、引枕,躺了许久,他不想再仰视别人。
赵祯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太子进来,要交代什么,这是最后的机会,他要把一生的经验教训都告诉太子,让太子照章执行,千万不能胡来,毁了大宋江山。
盘算着、盘算着,一团黑色的人影近了。等到人走到近前五步,赵祯才终于看清,那是自己的儿子,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
突兀的,赵祯想到老眼昏花这个词。他躺着的这段时间,前来觐见的人往往趋步向前,等到他面前才发出声响,以至于这么久,他从来没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清远方。
老眼昏花……原来自己已经老到这个地步了吗?可明明董氏去年才为自己生下一位公主,他不老啊!
怀揣着这样的不甘,赵祯轻声唤:“过来坐。”
太子顺势坐在床边,赵祯想去拉他的手,在生命最后时刻,表现出父子间该有的温情。可赵祯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他的脸上有礼节性的悲伤,眼睛中却全然一片冷静。
赵祯的手顿住,他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看了,反反复复确认,的确只有礼节性的悲伤。仿佛今日躺在病榻上即将撒手人寰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隔壁二大爷,远亲七舅爷。
更大的痛苦紧紧拽住了赵祯的心,赵祯想要怒吼:不肖子!朕待你不薄!
可是,赵祯没有吼出来,这些年他和太子分歧巨大,太子表现得游刃有余,自己却耿耿于怀,如今再怒吼几声毫无意义,太子马上会是皇帝。
赵祯心想,罢了,退一步,谁让我是当爹的,当爹的总是吃亏些,赵祯想要叮嘱朝政,微微抬头,又看见那双冷静的眼睛。
他不会听的。赵祯从未如此清明,太子不会继承自己的政治理念,御极三十八年,换了二十三位宰相,赵祯不是软弱摇摆,只是不知道谁是对的。他没有大娘娘那样的才能,一眼看出百官中谁有才干、谁最忠心,他只能一次次换、一个个试。他的儿子,却有着和大娘娘一样的识人之能,他们这样的天才总是这样。
赵祯苦笑,若非他是先帝独子,想来皇位轮不到他。转念一想,若是太子并非自己独子……罢!罢!临死之际,作这些无用的假设作什。太子过目不忘、体察人心,连那些反对他政策的人都慢慢被收服,他是天生的帝王。
赵祯还是不放心,想要安排几个辅政大臣,又想起太子个性。真的临终托孤,这些辅政大臣恐不会有好下场,都是跟着自己多年的老臣,何必推他们入火坑呢!
想来想去,居然无话可说。
赵祯沉默着,检索自己的一生,颓然发现,没有什么能交代的。哈,居然没有什么值得说一说!
思绪电光石火、转瞬万千,现实却只是静默一瞬。
李茉进到里间,赵祯叫他坐在床边,沉默看了一会儿,便道:“都叫进来。”
难道叫自己进来当传话筒的?李茉不明白,但照做。
片刻,后妃、宗室、大臣代表便跪满了内室,宫人们依次推开内室、外间、殿门,一层层三丈高的朱红大门被推开,渺小的人跪地叩首,更显卑微。
在生命最后一刻,赵祯悲哀察觉到,这已经是儿子的时代,他能做的微乎其微。
“宣旨。”赵祯如今只能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没了那股心气,赵祯几乎躺不住,他感到生机随着每次呼吸流逝。
张茂则捧出圣旨,站在帝王病榻前。张茂则看着濒死的君王,眼中全是热泪,他任外官几年之后,官家想念他,明白他的忠心,又把他召回宫中。
张茂则站定,深吸一口气,宣读帝王最后的遗命。
皇后雅好读书,擅长飞白,内库中名家书画、字帖分与皇后。
福康公主多年承欢膝下,面临父孝,不可太过自毁,赐下天佑福顺大师的法号,修行三年,功德圆满之后再还俗。
福安、永寿两个女儿年幼,作为父亲看不到她们成婚出嫁,赐下田庄、金银,提前为她们添妆。
宫中妃妾皇家当奉养她们终老,京郊园子赐给她们居住,若有年轻愿意出宫的,不禁改嫁。
被点到名字的人,闻声跪倒,喃喃说着自己比官家的往事,哀戚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