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医看看李茉这小不点有孝心,笑道:“若是不织布,养着,不会再恶化。”
言下之意是,只要继续劳作,病就不会好。
李茉把闪着光泽的丝绸往疾医面前递了递,哀切道:“求您想想办法,该吃药吃药,该扎针扎针。”
疾医笑道:“你个小女娘,还知道扎针,那是扁鹊公才有的神技,岂是我能会的。你若有钱,可试试饴糖煎煮忍冬,忍冬处处皆有,凌冬不凋,老夫念你们贫苦,便不开其他药了。”
疾医手脚麻利接过绸缎递给旁边打杂的小徒弟,挥手让她们出去。
李茉还想说什么,蜜娘眼疾手快把她拉出去,到了门外才道:“这是全县最好的疾医,便是县令家中女眷病了,也请他呢!”得罪不起!
姑姑也道:“饴糖贵,煎煮忍冬倒可一试,我听人说,村东头的林子旁,就长着一大片。”视力下降是织娘常见的病灶,此时,人们已经发现,金银花能一定程度缓解。
李茉还是不死心,她总觉得是疾医水平不够的缘故。若是能到郡里,甚至长安,定能治好。李茉安慰姑姑:“没事儿的,姑姑只管养着,一切有我呢!”
几人又坐着牛车摇晃回乡里,蜜娘把牛车停在李家门外,李茉扶姑姑下车。天色已经暗了,李茉作出孝顺姿态,实则为姑姑带路。
走到屋前,刚要开锁,门却一推就开——糟糕,有人进来了!
西屋里,李老汉站在窗前,李大郎和李三郎如同哼哈二将护持左右,从门口望过去,只能看到三人黑乎乎的剪影。伯娘、母亲、大牛、二牛、三牛、四牛,全家只有不能走的小堂妹不在。
“哈!你们还敢回来!”伯娘大喝一声,跃跃欲试就要开始骂人,胳膊左右煽动,如同斗鸡上场之前扑腾翅膀,以此震慑低人。
母亲抢功,一手抓着李茉的胳膊把她从门口拖过来,李茉的踉跄着,脚在门槛上重重磕了两下。
“说!这是什么!家里这么多布!哪儿来的?”
“蜜姨改良的织机,请姑姑代为试试……”李茉嘴鼻脑子快,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设想过无数遍了。
“好啊,你们姑侄吃里扒外,吃着家里的米粮,居然帮外人干活!”伯娘立刻乘胜追击。
“蜜姨给好处的,只要我们织的好,就免费把新式织机送给我家。大父,新式织机很有用,日后能织出更多好布,不仅足够交税,还能换米粮盐巴!”李茉对着李老汉发力,她知道李老汉才是家里说话算数的那个。
李老汉转过身,冷冰冰问:“多久了?”
李茉刚要开口,李老汉大声喊:“你说!”李老汉直指姑姑,他的怒吼像打雷那样,吓得姑姑情不自禁一抖。
“是……是……”姑姑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场景,立刻结巴到说不出话。
“肯定是织机坏了那次!我就说怎么突然不让人进西屋了,说不得我的二牛就是被陷害了!她们姑侄,心里藏奸呢!”伯娘大声宣布:“我就知道,平日里织机的声响都不对,不知背着我们卖了多少布,吃了多少好东西!”
“阿父……阿父……我……定了,才敢和你说。”姑姑腿发软,一下子跪倒在地,她不知面对暴怒的父兄,该怎么做才能消解他们的怒气。
大伯两步上前,拖着姑姑扔到织机前,“还敢犟嘴!还有丝线!你们织绸布了?”
姑姑被重重摔在地上,下意识去看丝线,她摩挲着扶住织机,凑近观察。眼睛看得见看不见是很好分辨的,村里瞎眼的、视力急剧下降的女娘并不少见,这种下意识动作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
“她瞎了!”伯娘大喊,声音里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震惊和喜悦。
第30章 杀死汉武帝5
欢喜什么?伯娘可能也没想清楚,只是潜意识知道,凭家里的能力,只养得起一个不下地的织娘,如果姑姑死了,正好让李茉顶上织布的活儿,等李茉也瞎了,她的女儿正好。或者,她能利用李茉和女儿相差不大的年龄,让女儿正常说亲嫁出去。
伯娘没思考得这么透彻,但她下意识喜悦起来。
“她瞎了!”伯娘再次兴奋宣布,她像一只斗鸡,围着猎物绕了几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仿佛发出丧讯。在她眼里,瞎了和死了没有区别。瞎子怎么能浪费家里的米粮,肯定是不给饭吃,慢慢饿死。
“唉,都是命啊。”母亲重重叹息,声音里全是悲悯,问李茉:“你姑姑瞎了,这些布,都是你织的不成?”
“不是,姑姑没瞎,姑姑能织布!”李茉高声反驳。
“那就织!”李老汉一个眼神,大伯把姑姑从地上提起来,按在织机前,冷冰冰吐出一个字:“织!”
李茉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母亲钳子一般的铁手,她才六岁,还太小。“天都黑了,谁看得清!你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什么加不加,今天你若织不出来,就是大罪!”大伯死死拿住姑姑,恶狠狠的眼神,便是屋中光线不明,也看得分明。
姑姑双手颤抖,扶着织机的手拉杆,哆嗦着拉不动。她太害怕了,太恐惧了,她动不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李老汉一耳光甩过来,“刁妇胆敢欺瞒我!”
姑姑第二次被甩到地上,耳朵嗡鸣,她不仅看不清,还听不清,只有巨大的回声在脑子里嗡鸣,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幼小的身形往她这边扑。啊,是茉娘,茉娘在说什么?
李茉扑到姑姑身边,努力扶住她歪倒的身体,大声辩解:“大父!我能织布!蜜姨十分看重我!引见我到县里的布肆,日后我能只出更多的布!姑姑只是小病,她的手艺人人都夸,布肆的锦媪还说要请她做教习!姑姑能养活自己!”
“锦媪说我能干,有悟性,日后会收我到店里做学徒,我能去县里,带堂兄、堂弟们进县城!”
“我还能改良织机,若是献给官府,说不得能给家里赚一个低级爵位,从此我们就是有爵人家了!改换门庭,大父能看到的!”
李茉揣度着李老汉的脸色,使劲想好处,好处很多,只要按她的节奏来,肯定能行!
但是李老汉不相信,他看着涕泪横流的女儿、孙女儿,只是厌烦得摆摆手,对李三朗道:“你们养的女娘,满口胡言!”
李三郎羞愧地低下头,讷讷无言。
站在屋中的第三代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大牛往前一步,小声道:“我的新妇马上进门了,她在家里,也是织布好手。”
看着李老汉露出思考的表情,李茉大声喊:“我能改良织机!这次就是我和蜜姨一起改的!”
“堵住她的嘴!”李老汉挥手吩咐,大牛立刻塞了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进李茉嘴里。
母亲小声提醒:“她说爵位……”
“一个小女娘懂什么,军功才得赐爵。”大牛不屑打断,对祖父道:“我家新妇能陪嫁一头小牛犊过来,在家里也织出过上等布,乡长都夸过她手巧。”
李老汉只想了一会儿,转头对众人道:“这丫头桀骜养不熟,明日找了村长,卖到他乡去吧。大牛,你是长孙,你的新妇日后不必下田,在家里织布就是。”
大牛喜得嘴角咧到脑后跟,大声应下,“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人!”
没人对姑姑的下场作任何说明,不必说,村里眼瞎的织女都是一样的下场——饿死。
李老汉大踏步走出西屋,大伯和父亲紧随其后,母亲还想说什么,看着李茉瞪圆的眼睛,又只无奈叹息一声,“儿啊,你莫怪娘,娘也没办法。”
堂兄、弟弟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出,伯娘绕着李茉转了两圈,一脚踹在李茉肚子上,嘲讽道:“哈,叫你嘴刁,卖作奴婢,日后和主家顶嘴去吧!”
伯娘志得意满扑腾了两下胳膊,如同战胜的斗鸡,昂着鸡冠子,骄傲地走出去,西屋门被重重关上。
“锁给我,锁给我!”伯娘兴高采烈要来铜锁,锁紧之后,还重重拍了拍木门,非常满意木门厚重的手感,把钥匙挂在裤腰上,伯娘对大儿子道:“等你新妇进门,这铜锁给她锁嫁妆箱子!”
李茉的母亲是不服气的,小声对丈夫道:“那改过的织机,该归咱们才是,不能什么都让大嫂一家占了。”
李茉没功夫听这些,她顾不得身上疼痛,膝行到姑姑身边,扶起她,小心翼翼问:“姑姑,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我。”
姑姑躺在地上,脖子以一个扭曲的幅度望着李茉,嘴里发出“呵呵”的喘气声。李茉试着帮她把脖子扶正,一动,姑姑立刻发出惊恐急促的哈气声。
伤到脊椎了!李茉不敢动,惊恐地看着姑姑,她小心翼翼想把姑姑挪上床,发现自己力气不够之后,只能把被褥拉到地上,略微垫高姑姑的后脑:“这样会舒服一些吗?”
姑姑“呵呼——呵呼”大喘气,像一只老旧的鼓风机,每一次呼吸都用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