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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舒榆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凝神,门铃猝不及防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路。
来人是顾言画廊的一名专员,衣着考究,态度恭谨,双手捧着一个异常宽大厚重的定制画盒。
他并未多言,只说是顾先生嘱咐务必亲自送到舒小姐手中,说是道歉礼。
舒榆心中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谢过来人,关上房门,将那沉甸甸的画盒放在工作台上。
打开层层防护,当里面那幅以精致乌木画框装裱的作品完全显露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幅尺幅不大的素描,出自一位她极为推崇的欧洲文艺复兴后期大师之手。
画面上是圣徒习作的局部,线条精准而充满内力,光影处理堪称教科书级别,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介于神性与人性之间的微妙张力。
她曾在数本权威图录上见过它的影像,深知其在国际市场上的估价,是一个她从未奢望能够拥有的天文数字。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是面对真正杰作时本能的激动。
然而,这份激动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一股沉甸甸的清醒所取代。
顾言选择这份礼物,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调查过她的喜好,知晓她的渴望,然后用这种直白而昂贵的方式,试图撬开她因坚持艺术理念而对他紧闭的心防。这不仅仅是示好,更是一种展示财力与资源的隐形胁迫。
一股怒意混着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欣赏这幅画,但她更厌恶这种被物化、被试图用金钱收买的感觉。
她几乎能想象顾言送出这份礼物时,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
没有丝毫犹豫,她拿出手机,准备拨打顾言的电话,言辞清晰地告诉他,立刻派人来取回这份她绝不会接受的礼物。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音,随即被推开。
李璟川走了进来,他似乎是直接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身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周身还带着室外清冽的空气。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舒榆身上,随即,自然而然地滑向她身旁工作台上那幅刚刚开启、在自然光下呈现出细腻笔触的古老素描。
“我….”
第19章 勾引 要不要来我家看看这幅真迹?……
舒榆的心猛地一提, 一种莫名的心虚与被撞破的尴尬让她脸颊微热。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璟川的脚步未停, 径直走到工作台前。他的视线在那幅价值不菲的大师素描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眼神沉静, 未有丝毫波澜, 既无欣赏, 也无讶异,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神情紧绷的舒榆, 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晚餐的选择,缓声道:“不错的习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画上, 带着一种专业审视的冷静, “线条稳健,是大师早年风格, 不过,我记得你更欣赏他成熟期的铜版画,尤其是那套《寓言》系列, 认为那时的技法与思想性才真正达到了圆融统一。”
话音落下,画室里有一瞬极致的安静。
舒榆怔怔地看着他。
他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这件昂贵礼物华丽的外壳。
他不仅一眼看出了这幅素描在艺术家整个创作生涯中并非巅峰之作, 更在不经意间,展示了他对她艺术偏好的了解,深入到了何种程度。
他记得她偶然提及的对某位大师特定时期、特定作品的偏爱, 那是一种超越市场价格、直抵艺术内核的理解。
顾言送来的,是一件用金钱堆砌的、试图投其所好的武器。
而李璟川,却轻巧地指出了这件武器并非她心中真正的圣杯,并且,他似乎早已洞悉她内心那座圣殿的样貌。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被深刻懂得的震动,以及一种近乎释然的轻松。
刚才因这份贵重礼物而生的所有愤怒、挣扎与屈辱感,在他这几句平静的话语中,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幅素描,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拿起手机,不再有任何犹豫,拨通了顾言的号码。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清晰,冷静,不带一丝转圜余地:“顾先生,你的礼物我收到了,感谢你的好意。但它太贵重,与我的合作原则不符,请你务必派人取回。”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种卸下重负般的疲惫,却又异常踏实。
李璟川自始至终没有对顾言的行为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之色。他只是在她放下手机后,极为自然地接过她随手放在台子上的、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语气寻常地问:“晚上想吃什么?附近新开了一家顺德菜,听说鱼生做得不错。”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关乎艺术尊严与情感较量的风波,从未发生。
那家顺德菜馆藏身于一条安静的老街,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环境清雅,私密性极好。
经理亲自引他们到一处靠窗的静谧位置,他点了几道招牌菜,其中就有他提到的鱼生,薄如蝉翼,配料精细,入口鲜甜。
晚餐的气氛很安静,但并不尴尬。
他们偶尔交谈,内容散漫,关于食材的火候,关于窗外老街依稀可见的旧时建筑轮廓,关于她画作的进度,唯独不再提及顾言和那幅不愉快的素描。
他举止从容,为她布菜添茶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体贴。
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也驱散了舒榆心头最后一丝因下午插曲带来的滞闷。
她慢慢放松下来,享受着食物带来的慰藉,以及这种无需多言、却又切实存在的陪伴。
用餐结束时,夜色已浓。
司机将车平稳地开到餐馆门口。
舒榆以为会直接送她回公寓,李璟川却在她之前开口,声音在车厢相对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我还有些文件需要回公寓处理。”
他侧过头看她,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深邃的眼眸,“要不要上去坐坐?或许,你可以找本书看,或者,就在旁边待着。”
他的邀请很随意,理由也充分,他需要处理公务。
但他话语末尾那极短的停顿,以及在旁边待着这几个字所蕴含的、超越字面的陪伴需求,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舒榆的心尖。
他不是在请求一个观众,而是在表达一种希望她在场的意愿,尽管这意愿被包裹在务实的外衣之下。
舒榆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有平静的询问,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等待的耐心。
她想起前几天下午他递来的那杯热茶,那句“坚持你认为对的事”,想起他指间传来的温度。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他的公寓位于江市核心区柏悦公寓,一栋安保森严的大楼顶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江面的璀璨灯火与城市脉络。
室内是冷感的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彩简洁,一如他本人,处处透着秩序与克制,缺少些生活气息,却异常整洁。
他径直走向书房,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动作间带着一丝工作状态下的专注与松弛。
“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随意看,那边有饮料和小冰箱。”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整面书柜,以及旁边一个小型吧台,“我可能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舒榆应道,走向那面巨大的书柜,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涉及政治、经济、历史的厚重典籍,感觉像是闯入了另一个完全属于他的、理性而坚硬的世界。
她随意抽出一本关于城市建筑历史的图册,在书房一角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李璟川已经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打开了电脑和文件,神情专注,很快便沉浸在他的公务之中。
书房里只剩下他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键盘敲击的轻微回响。
舒榆翻了几页图册,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后的男人。
灯光下,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微抿,陷入思考时,周身会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沉静气场。
这与平日里面对她时,那个虽然也沉默但总会流露出细微温和的李璟川,似乎有些不同,更接近外界所认知的那个手握权柄的市长形象。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
她坐在这里,闯入他最核心的私人领域,看着他最真实的工作状态,这是一种超越了普通约会、更为深入的靠近。
她捧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安静地扮演着他所期望的在旁边待着的角色,感受着这份共享同一空间、各自忙碌却又气息交融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