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羡榆_金裕【完结】(89)

  她想起了过往的点点滴滴, 想起她因谣言困扰时, 是他彻夜不眠地部署应对;想起她因父亲骚扰痛苦不堪时,是他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为她挡去所有风雨;想起他那样一个注重隐私、身份敏感的人,却愿意带她走进他的家庭,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存在;想起他即使工作再忙, 也总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小愿望,记得她喜欢的口味, 记得在她熬夜画画时,默默为她留一盏灯, 热一杯牛奶……他做的太多太多,多到她无法否认。

  “对不起,我……”她慌忙想要补救, 声音带着哽咽。

  然而,李璟川在她那句伤人的话出口的瞬间,眼神骤然暗淡了下去,像是最后一点火光也被冷水浇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心死的沉寂。

  抬手,制止了她未说完的道歉,声音沙哑而无力,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灿灿,”他唤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疏离,“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好吗?”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走向书房,将那扇沉重的门轻轻关上,也将他自己与她,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清晰得刺耳。

  舒榆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他转身前眼角未干的泪痕,和他那布满红血丝、写满痛苦与失望的眼睛。

  冰冷的悔恨和巨大的无助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仿佛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镣铐。

  舒榆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终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痛中,蜷缩在客厅冰凉的木地板上昏沉睡去。

  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啜泣,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她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线,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惨淡的光斑。

  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不祥的虚空感。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睡前那场激烈的争吵,想起了李璟川紧闭的书房门和他最后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痛楚的眼睛。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僵硬发麻。

  客厅里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凌乱,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硝烟散尽后的冰冷气息。

  她下意识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竟然是开着的,一道狭长的光线从门缝里倾泻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她的心提了起来,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屏住呼吸靠近。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那个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背影。

  李璟川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一角那盏老式黄铜台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挺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孤寂的身影。

  他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在他脚下遥远地闪烁,像一片坠落的星河,却无法照亮他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沉寂。

  舒榆的目光下移,落在窗边地毯上,那里散落着十几个烟头,有些已经被碾得粉碎,昭示着主人内心的焦灼与反复。

  指间还夹着半支燃着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青白色的烟雾缭绕着他,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像一尊被遗弃在时间洪流里的雕塑。

  似乎是听到了她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台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舒榆看清了他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他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涩,下巴上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苍凉。

  李璟川就那样看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她出现的第一时间就迎上来,将她拥入怀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缓慢地打量了一遍,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连同这令人窒息的夜晚,一同刻进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因为过度吸烟和长时间的沉默而沙哑得厉害,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过木质表面,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你决定好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如果决定好了,我尊重你。”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可正是这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像一把最钝的刀子,慢慢地割着舒榆的心。

  很多年以后,舒榆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反复咀嚼这个瞬间,才终于明白,他此刻说出的尊重和放手,并非真正的释然和解脱,而是他在这漫长一夜的煎熬与绝望中,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挽留。

  他用他全部的骄傲和痛苦,赌她是否会心软,是否会为他停留。

  舒榆的鼻腔瞬间被强烈的酸意充斥。

  她看着他站在阴影里,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盔甲的战士,独自舔舐着看不见的伤口。

  她想起了他平日里是如何的运筹帷幄,如何的沉稳如山,而此刻,他却因为她,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舒榆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他,冰凉的地板透过脚心传来寒意,却远不及他眼神里的荒凉让她感到寒冷。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迎上他猩红的、带着审视和等待判决的目光。

  然后,她伸出手,没有去拥抱他,而是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握住了他垂在身侧、指尖还夹着烟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决定好了。”她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眼中激起了细微的、痛苦的涟漪。

  李璟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也被彻底吹灭。

  他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像是要在她脸上灼烧出两个洞来,仿佛想将她此刻的容颜,牢牢地刻进骨髓里,用以对抗未来漫长三年,没有她的、荒芜的岁月。

  “好。”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蓄问出下一个问题的勇气,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不肯移开半分:“什么时候走?”

  舒榆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灼痛的目光,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她的掌心却带着汗湿的温热。

  “最快下周吧。”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还得去那边找房子,办理各种手续,杂七杂八的事情,都需要一点点安排。”

  其实项目的时间并没有那么紧迫,她完全可以等到年后再从容出发。

  但她不敢。她怕再多待一天,多感受一分他的痛苦和挽留,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决心就会土崩瓦解。

  她怕看到过年时他必须回到那个有着他全部家族回忆的地方,而自己却像个局外人般无法融入的场景。

  她只能用这种近乎仓促的逃离,来掩饰内心同样汹涌的不舍和恐惧。

  李璟川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几秒,仿佛看穿了她刻意加快行程背后的心思。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抱希望的试探:“不留下过年吗?”

  今年的农历新年来得格外早,就在十几天后,他在心底隐秘地期盼过,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新年,或许可以有不同的过法。

  他甚至想过,就他们两个人,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迎接崭新的春天。

  舒榆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蔓延开来。

  她如何不知道他的期待?但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过年,对于李家那样的家庭,意味着团圆,意味着家族的凝聚,她一个“外人”,一个曾引起父子争执的“导火索”,在那个时刻出现,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只会让他更为难。

  她用力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近乎淡然的微笑,那笑容浅薄得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彩,一触即碎:“不了,况且我在国内也没有什么别的亲人,过不过年,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这句话,下意识地把自己从我们之中摘了出去,划清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李璟川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低沉压抑。

  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自我放逐和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沉寂。

  “好。”他重复着这个单调的字眼,仿佛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都需要什么,准备什么,随时和我说,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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