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凝脂_梅燃【完结】(24)

  四斋外众人俱是一怔,惶惶不安,生怕薛艳儿胡乱攀咬,将自己拉下水。

  这时甚至都有人后悔,以前对薛艳儿不假颜色,没能同她处好关系了。

  朱嬷嬷低下脸孔,看向乞求着的薛艳儿:“是谁?娘子说了吧,说了,也好有人替你一起承担了这罪过。”

  薛艳儿大声跪坐起来,一指窗外:“是,是绪四!”

  薛艳儿嚷着嗓子,屋外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霎时惊诧震动,纷纷扭脸望向绪芳初。

  绪芳初的脸色极为难看,乌眸冷冽。

  朱嬷嬷和缓的声音沿着窗缝传出:“绪四娘子?”

  薛艳儿颤声道:“是!我曾与青晔私会时撞见过左骁卫卞舟将军,将军怀中掉出一条五色长命缕,和绪四编织头绳的手法花色一模一样。卞将军身为左骁卫将军,主掌宫禁宿卫,怎会不去履职,反而在太医署附近徘徊?而且我还听说,卞将军此前就几次登过绪家门。”

  她倒不是故意要诬赖绪芳初,女弟子里头,绪家姊妹的家世最为煊赫,借着绪相之名,朱嬷嬷总不会对绪芳初太过放肆。

  所有人都听出薛艳儿纯编故事、捏造事实,但只有绪芳初清楚,卞舟腰间的五色长命缕的确是她编的。

  原本除此之外再无纠葛,她也行得正坐得端,然而卞舟却好像对她有过异样的心思,曾不止一次地上门谒见,有过求娶之意。

  两项叠加,若再查出实证,绪芳初恐自己也很难辩驳。

  朱嬷嬷听了薛艳儿的话,又揪住了一根鸡毛令箭。

  原本她就是想彻查四斋的,四斋的几个女郎一个都不能放过。现在薛艳儿如了她的意招供出绪四娘来,朱嬷嬷就更是急要扒了绪芳初的衣验证贞洁。

  她掉转过头,推开四斋的门,领了会武的宫婢回到正堂上来,林医正还待为自己的得意弟子绪芳初辩解,道她绝无可能与卞将军有任何首尾。

  朱嬷嬷却抢了一步,率先发难:“绪娘子,请将你的头绳解下来。”

  林医正大惊:“嬷嬷,绪娘子已是助教,在太医署已有正式的造册,属于职官,况且她医治太子有功,若无凭据,受不得这种侮辱!”

  朱嬷嬷反唇相讥:“此言差矣。医官在禁中任职,就要守禁庭的规矩,为太子看病,侥幸得了功劳而已,如何能与男人平起平坐,再说‘职官’,说得好听,不过是陛下为了选秀巧立的名目,不拿自己当后妃,却拿自己作臣子,岂不荒唐。”

  她看向堂中,容色分外出众的绪芳初。

  即使满堂娇,这个绪四娘在其间,依然出众得很,肤如凝脂,领如蝤蛴,一双烂漫清澈的梨花眸,像极了一汪悠悠碧水,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什么医治太子有功,太医署的太医都是行医多年的大能,岂有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显能的地方。

  “绪四娘子,适才你也听见了,请吧。休要老婆子对您这花娇玉软的身子动了粗。”

  绪瑶琚与魏紫君均挡在绪芳初身前,说什么也要护住她,不让嬷嬷的人动手。她们实在不明白,陛下怎会下放禁庭治理之权予这般老刁婆。

  绪芳初立身若岩,语调温婉而冷静:“我乃绪相之女,食朝廷之禄,受太常寺辖管,别说是老嬷嬷,即便后宫之主来,也过问不得太常寺的事。”

  她搬出“太常寺”来,证明自己乃官身,朱氏的脸孔瞬间扭曲狰狞,厉声指使武婢:“快羁了她!不守宫规,陛下那边也有老身去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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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嬷嬷路走窄了[狗头叼玫瑰]也就是今天放假,萧狗不在家才敢这么猖狂。

  第19章

  七月流火,气候转凉,西郊公主府邸的耳房里簟纹如水。

  隆昌大长公主手里织着围脖,打算提前给萧洛陵备着,留到过冬用。

  他小的时候不像现在这般结实,那时姑侄俩流离失所、相依为命,他因为常年饔飧不继,身材瘦削,动辄生病,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淋。隆昌大长公主早已习惯了提前备下孩子的冬衣。

  “你的提议我明白了,不过,姑母这辈子颠沛流离过了半生,没想过做什么公主,更不提替你管治什么六宫了。对了,你原先不是安置了朱嬷嬷助你么?”

  大长公主和悦地轻笑,指节下丝线穿梭,游刃有余。

  一线余晖斜破窗棂,照在楠木香案上,画下瘦峻的木兰疏影,夕光残照的淡桔色光芒,为男子隽朗的面容镀了一层淡淡的暗金。

  茶水见底,萧洛陵也不打算续了,迟缓着道:“朱嬷嬷拘泥于旧,料事虽果决,但狠辣,陟罚失度,不以怀柔,也无公平。”

  他心中也清楚,长此以往,宫中人心不稳。

  萧洛陵问鼎大靖之后,对禁庭也曾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宫中的阿监青娥,尤其诸宦,身有残缺,此生困囿于宫廷,下放出宫未必投奔得好前程。前朝腐败,不在他们身上,思虑之后,他留下了从前行走于六宫的八成人,只精简了些许冗员,更改了诸多条例。

  眼下掖庭虽然空置,但在册的宫人一百四十六,群龙无首,只因姑母不愿出山,萧洛陵才退而求其次。

  但朱嬷嬷似乎并不能胜任率领六宫的职责。

  隆昌大长公主有一双流光溢彩的乌黑长眸,揶揄时,眼尾微微上挑,“你既清楚,为何不为自己物色一位真正的贤内助呢?念暄那乖孙,也该有个母亲了。”

  萧洛陵的长指抚过膝头袍服,语气没甚温度:“亲母如此,后母何如。如何能保证,后来的继母就会善待念暄。”

  隆昌大长公主叹息:“姑母但愿你这样说,不是因为还没忘了暄儿的亲生母亲。”

  萧洛陵视线落入盏中,俊容微变,语气沉了些许:“绝无可能。”

  隆昌大长公主瞧了眼他的神色,没看出端倪来,心中更是忧郁。

  这孩子,打小就没有女人缘。

  以前的日子贫苦,她靠着自己微薄的豆腐生意,一点点将他拉扯大,后来入了陇右军中,他凭借军功突飞猛进,深受节度使器重。节度使曾有意为其说亲,他倒说,天下未定,无以为家。

  总之耽搁了几年,再往后,连隆昌大长公主也不知,他是何时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自己何时多了一个白白嫩嫩的侄孙。

  念暄的生母,从来没出现过。

  她虽欢喜,却不得不提醒侄儿:“你当真确信,念暄是你的骨肉?”

  萧洛陵望着襁褓里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眸,“不是也是了。”

  隆昌大长公主是这世上最了解萧洛陵的人,她从萧洛陵的话里听出了一股守寡到老的决绝。

  侄儿虽然听话,但自小主意大,她做豆腐西施的时候,遇到的顾客不全是君子,偶尔也有动手动脚趁机揩油的,他见了,不顾敌我悬殊强行出头,第二天就带她换了摊位。自小就养成了这般性子,隆昌大长公主知道,但凡萧洛陵的事,谁也做不得他的主。

  好在有了后,萧家一脉的香火后继有人,至于开枝散叶,他不愿就罢了。

  “我听说,你往太医署募了一批女弟子,民间有些流言。”

  流言自是说,这位新君励精图治了不过一年,就走上了前楚昏君们纸醉金迷的老路,太医署女弟子的名目说着好听,还不是替自己选妃,物色美女,要不怎的那些女弟子个个貌美如花,又个个出身朱门。昔年楚后主借扩充梨园之名,招揽了数名爱妃,这套流程,大家可是熟悉得很。

  萧洛陵眼睑坍向见了底的青瓷白盏,薄唇一哂,“世人如何揣度,朕不在乎。”

  隆昌大长公主道:“真便一个还算可心的女郎都寻不到?”

  “寻不到。”

  他淡淡地道。

  隆昌大长公主叹道:“洛陵。姑母晚年只愿清闲自在,对你的处境也实在爱莫能助。你既不愿立后,掖庭无人打理便无人打理吧,终归祸不及前堂,出不来大乱。”

  萧洛陵此次趁休沐前来,只为请姑母出面暂管掖庭。姑母满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天色业已不早,萧洛陵感觉僵硬的右臂似乎仍缺几遍按摩,脑中不由掠过那张素白清妩、犹如梨花色轻釉薄胎的瓷器的脸颊。

  乌目幽软地闭着,两靥如雪般飞白,轻阖的唇瓣微微见了血痕,为原本皎艳脱俗的容色增了一丝秾丽。

  他攥了下右臂。

  语调仍旧平和。

  “姑母,时候不早,朕便告辞了。”

  往日里他来,总还要眷恋他小时候吃过的豆腐羹,用了晚膳再走。今日太阳未曾落山他就要打道回宫,走得这般急,隆昌大长公主始料未及,待送了侄儿出门,忽想起一事,仓促地道:“你在这儿等等,我这里还有新酿的白腐乳,你带些回去。”

  萧洛陵长腿往外跨了出去,留了一句:“不必麻烦了。”

  隆昌大长公主紧追上两步,捉住了他的右臂,“你小的时候就不爱吃青菜,有点儿酒酿腐乳能拨两大碗饭!放心,姑母的手艺还没生疏,做的腐乳还和从前一样。禁中只有金齑玉鲙,哪里能有这样的风味?你等着,我给你打一坛子,你带去,够你和暄儿吃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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