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凝脂_梅燃【完结】(67)

  “诸位,”天子一锤定音,太极殿重新陷入死寂,敷衍搪塞的中枢要员终于停止了他们对天子精谙的糊弄理学,被那股沉音所慑服,不敢再发出半点儿声息,殿中唯有陛下的凉笑响彻回缭,“朕以为召集诸位,能议出一个对策,未曾想各位对朕的婚事倒是乐见其成啊,平氏若为中宫之主,尔等便不惧陇右集团进一步鲸吞尔等立足之地?”

  平家出了皇后,那些曾经追随陛下打天下的陇右旧部,只会更加得志猖狂,甚至有可能借了平善遗孤之名,进一步威胁帝位。

  殿内诸臣梗了声息,不敢发声,绪廷光亦是惊骇,原来他揣摩错了圣意,今上的意思并不是要利用平氏,先将有所涣散的陇右军拉拢而来,而是真的忌惮那些曾经的生死弟兄,要来个飞鸟尽、良弓藏?

  噤若寒蝉的臣工不敢有语,只听上首声音徐徐传来:“诸位退下吧。”

  几位一品大员都慌乱要退,绪廷光更是急欲逃离,然而他才退了半只脚,甚至未曾转身,便听到天子吩咐:“绪相留下。”

  绪廷光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没忘记,这位新君入关之后,在长安已经杀了不少不肯追随的前楚老臣,当日整个长安人心惶惶,到现在他们这些二姓臣子都心有余悸,怕只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一旦不顺心,又将屠刀挥向自己的脖颈。

  他不寒而栗地缩了颈子,等候天子示下。

  萧洛陵掀起薄薄的眼皮,澹然看向战战兢兢的老泰山,有一刹的失语,抚过自己并未蓄须的光洁的下颌,暗忖:朕果真有那般唬人么?

  绪廷光如丧考妣地掖了长袖立着,不知陛下有何吩咐,也不知自己今夜这话到底将陛下得罪得多狠,揣摩多时,也没揣摩出个所以然,他就觉着,倘或陛下要因为这点儿话就对堂堂的文臣之首磨刀霍霍,那就是皇帝的问题,绝不是他的。

  他强迫自己将脊背挺直一些来,极力作出宠辱不惊的姿态。

  萧洛陵直言:“朕其实已经拟了一道诏书,尚未交予门下省,不如先让绪相过目。听闻绪相是广元年状元出身,才高八斗,一手文章探骊得珠,有六朝遗风,朕这道诏书,绪相帮着润色如何。”

  绪廷光哪敢不答应,急忙接了诏书来看,定睛,仔细往黄绢上多瞅了几眼,确定自己并未看错,他颇为惊愕,“原来陛下早已有主意,封平娘子为安邑公主。”

  这是他没想到的一条路子,陛下一方面想要报偿节度使提携之恩,一方面不愿对并无好感的平氏牺牲后位。

  “如何。”

  萧洛陵语气极淡。

  绪廷光深吸一口气,不敢对天子有任何隐瞒,下拜回话:“回陛下,老臣出身前楚,虽良臣择主而事,但历经两朝的身份难免令人不耻,叫人生出忌惮与揣度,臣不敢落下挑拨陛下与陇右的话柄,适才故不敢直言。臣以为,陛下与平氏联姻,明面上看能安抚社稷,然而倘或陇右军中有人存有反心,陛下予平氏中宫大权,则平氏可能为人所利用,致使宫墙内外,由人里应而外合,分化君权。”

  “说得不错。”萧洛陵终于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他并不避讳:“陇右军,也并非固若金汤铁板一块,只是乱世之际,人人均为眼前巨利同仇敌忾舍生而忘死,亦忘记了自身利益。一旦到了享太平时,难免便有人拾起旧怨心中不平。朕并非节度使亲子,当年在西北得来实势,太过轻易。绪相是文臣砥柱,当知朕的处境,服众不易,尤其心怀叵测之流,朕不得不有所警惕。”

  “安邑,安逸也。敕封安邑公主之后,平氏便不必留于长安了,让她前往封地去吧,绪相以为如何?”

  绪廷光怎能听不出,如果这安邑公主到了安邑果真安逸,那就让她一辈子平顺安逸,若是她行事阴诡另有所图的话,那便让她下去永远安逸吧!

  他虾腰回话:“臣愿为陛下捉刀拟诏。”

  “记着,尽量展现得朕平和仁慈。”

  陛下的身影,已经步入了御案前,亲自取了笔墨,让绪廷光就在阶前支了小案书写。

  绪廷光席地而坐,提笔惊鸿。他是状元出身,有馆阁的规整,也有锦心绣口的才思,下笔千言,不过几息之间。

  利落挥笔而就,文章自有韵味,读来赏心悦目。

  绪廷光卷起宣纸交呈陛下,萧洛陵垂目通读,眉目越读越疏朗:“绪相实乃咳珠唾玉之才,不愧是广元进士出身,朕听闻那时取士极是严苛,绪相更是其中佼佼了。”

  绪廷光不敢称是,心里知晓这位陛下往上倒几年都还是个泥腿子,别看生得光鲜亮丽、龙章凤表,要论起才华文章,对面那是远不如自己的,就陛下那引车贩浆的出身,加上行伍里摸爬滚打的际遇,想来一生之中都未能仔细学过诗书,能识得几个字,不做那目不识丁的睁眼瞎就算不错了,他还能评价文章的好坏,这都已经可说是天赋异禀。

  君臣因为这一篇文章,彼此之间似是亲厚了不少,绪廷光心底的畏惧与迟疑褪了少许,这时的他,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躬身向陛下行礼。

  “陛下,”绪廷光深呼吸一口气,再一口释出,道出了心里盘桓日久的疑惑,“臣斗胆,也想替小女问一问陛下,上次陛下有意要替小女做媒,现如今中秋也过了,都过这许久了,臣却始终未能等到下文,陛下可是近来案牍冗繁,对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有所忘记?”

  其实对方不乐意指婚也不要紧,只要明明白白地说一声,自家女儿的婚事,他自己也可以多操心操心,但就这般吊着,实在让人不是个滋味。

  萧洛陵亦有所思,凝着绪相这过分激动的脸庞,压沉声音:“没忘。”

  一晌,在绪廷光欲刨根问底之时,萧洛陵抬臂,不轻不重地在绪廷光的右肩上拍了下,清沉的语调含了一丝亲切关照:“此事不急。你也无需烦忧,朕应许一定为绪相掌眼,为绪相募得独一无二的贤婿。”

  绪廷光终于放了心,他对陛下感激涕零,再三谢恩,只是心里有隐隐约约觉得陛下的态度有一丝怪异,曾几何时,陛下哪里待他这种前朝老臣有过这等亲厚关怀的感觉?

  错觉吧。

  陛下一向极有人主那等杀伐果决的气度,这定是上位者恩威并施的手段。

  他遂也不敢多想,谢恩之后喟叹道:“有幸陛下记挂着小女的婚事,前头那几朵烂桃花,也就揭过不提了,有陛下在,这下一朵桃花定能结出个硕大饱满的好桃儿。”

  萧洛陵徐徐仰唇认可,“必定。”

  *

  更深露重,绪芳初正在院里练习在草人上飞针,一边飞针一边口中默念着今日才背的医经,猝不及防身后扑过来一团小人,将她的双腿牢不可分地一把抱住了。

  绪芳初险些下意识地将身后柔软莫名的小东西踹开,回身一看,竟是蒜苗高的小太子,她忙收住了脚,眼底霎时充满了笑意,将奶团子一把抱了起来,“小殿下近来又重了一些是么?”

  本是为了揶揄他,但见对方急得眉毛似都要掉了,绪芳初又惊讶地放了他下来,“出事了?”

  萧念暄气喘吁吁地抱着胸口,指了指外边的月门,对绪芳初道:“我让晚晴抱我跑来的,她在外边望风,阿初你快随我走。”

  他如此急切,两腮彤红,绪芳初被他拉拽着,顺从地走了几步,但仍是不肯不明不白地去,便自抱厦外胭脂色的秋阶下顿住身形,弯腰与小太子四目对视,温言而笑:“殿下究竟要带臣去什么地方,殿下不说明白,臣怎好擅离职守。”

  萧念暄十万火急地跺脚:“阿耶都要娶后娘了,阿初你都不着急吗?暄儿就要有后娘了!”

  绪芳初终于听懂了,她怔了一下,继而很快地正色问:“你听谁说的?”

  萧念暄朗声回答:“不用听谁说,我刚才睡醒了想找阿耶玩,路过他的太极殿,在外边偷听到的!阿初,是真的!你再不去,说不准阿耶已经答应了!”

  绪芳初本来便不欲去,听了是这样的理由,就更不愿去了,她收住脚,对两颊涨红的小殿下道:“如若陛下想成婚,臣这时去了不是碍了他的眼、误了他的事么。臣只是清清白白的太医署医官,臣干涉不得陛下的婚事的,殿下是病急乱投医,找错人啦!”

  说罢就垂下手安慰他,试图在急得快哭出来的太子殿下的颅顶上抚一抚。

  有后娘这种事,真的是很值得同情,可怜的奶团。

  萧念暄急得眼泪夺眶而出,他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也不懂他们做的很多决定,他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自己才刚刚开始爹娘双全的幸福生活,美好的希冀才冒出一点苗头就被掐灭了。

  为什么阿耶和娘亲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他就不能同时拥有阿耶和娘亲,为什么他都不能叫自己的娘亲一声“娘亲”呢!

  小太子忿忿不平。

  “阿耶要和别人成亲,永远在一起,就没有娘亲你的位置了。娘亲为什么一点都不在意阿耶和别人成亲,娘亲不在乎阿耶,也不在乎暄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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