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妈妈见她这般说,登时面容一肃,蒋珍娘刚进院子时还有些紧张拘谨,时间长了便愈发落落大方,性格也愈发好了,让她慌慌张张的,定然是有什么要紧事。
徐妈妈想了想,教瑜姐儿进屋守在澡房门口,自己则掀起厚帘子出去了。
片刻功夫,三娘子周氏便从澡房里出来。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绢布衣裳,歪坐在榻上,由着两名丫鬟把她乌黑油亮的头发梳理整齐,盘成发髻,再用缔巾包裹上。
周氏从瑜姐儿手里接过热茶,抿了一口,而后问道:“徐妈妈去哪里了?怎留了你在屋里伺候?”
瑜姐儿道:“回禀娘子,蒋娘子有急事寻徐妈妈,徐妈妈这才出去,想来应当一会儿便回来了。”
话音刚落下,外头便响起徐妈妈的声音,周氏便也不再问,只捧着茶暖手,等着徐妈妈进来回话。
“娘子。”徐妈妈很快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三娘子周氏瞧她脸色,登时心里一咯噔,她只留了郑妈妈,把屋里其他丫鬟仆妇尽数指使走以后,才开口问徐妈妈:“这是怎么了?”
徐妈妈拿着汗巾子抹着汗,又是震惊又是匪夷所思,她咽了下口水,才把听来的事儿交代出来:“娘子……!珍娘说……说外头已经传开了。”
周氏愣了愣:“什么传开……”
徐妈妈苦着脸:“说是咱们府里没备齐上等食材,如今正各家各户的求东西呢。”
周氏的眼儿睁得溜圆,手里捧着的茶盏都晃了晃,溅起的茶汤落在裙上,而她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
半响,周氏才挤出一个字:“啊?”
郑妈妈吓了一跳,忙拿着帕子给周氏擦拭裙子。她又要去屋里寻干净衣裳,却是被周氏唤住:“这事儿不急……徐妈妈,你,你先说清楚,什么叫……咱们府里没备齐食材,正各家各户求东西?”
待郑妈妈将得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于周氏以后,周氏呆坐在榻上,通体发寒,气得浑身颤抖。
她是因腊八粥的事迁怒于二房,所以打定主意要让二娘子许氏丢个脸儿,最好是求到自己跟前。
可周氏从未想过,要拉着整个忠勇侯府一起丢脸!
许氏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即便许家已略有落魄,没老太太出嫁当年的威赫,可是,可是!
周氏都想问问,许家是怎么教女儿的?怎么能捅出这般的篓子!?
“娘子……咱们,咱们是不是得与大娘子和老太太说一声!”郑妈妈看周氏陷入沉思,忙不迭提醒道。
“对,对,你说得对。”周氏急得冷汗直冒,别说梳妆打扮,就连等头发干透的时间都没。
她急急唤人备上轿子,到大房去寻大娘子,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赶紧让该死的许氏住手,赶紧想办法让外头的流言蜚语止住,万万不能传到旁的侯府伯府那!
苏芷寒算着时间,待听闻三娘子的轿子出了院门才往大厨房去。她小跑而去,喘着气,急急寻到许厨娘跟前,把这事禀告于许厨娘:“……我娘与我说的。”
“说是二房的苗妈妈寻了人牙子。”
“请人牙子当中介,帮忙寻觅咱们府里要用的食材……我听人牙子说好像很多地方都晓得了。”
许厨娘起初还觉得是蒋珍娘大约是看错了人,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来大厨房的仆妇说大娘子与三娘子一道去老太太房里时,她才变了脸色。
片刻功夫,老太太房里便来了人,唤许厨娘过去说话。
第51章 解释 老太太许氏,其祖父曾官居枢密使……
老太太许氏, 其祖父曾官居枢密使,太子太傅。只可惜许氏后继无人, 待到这一代已是在京城里无甚名气,全仰仗着许老太太与忠勇侯府过活。
许老太太也知晓家中情况,待出身侯府的大儿媳嫁入家中,便渐渐把管家权交了出去,平日养育孙儿孙女,日子倒也清闲自在。
因着惦记娘家人,所以她还把侄女嫁给次子, 不求两人能大富大贵, 只求他们能日子顺遂, 安心如意。
可没曾想, 竟是给她这般‘惊喜’。
老太太沉着脸坐在暖榻上,身侧坐在大儿媳赵氏, 下首坐着三儿媳周氏。
周氏发髻还泛着湿意, 勉强扎了个垂髻。她拿着帕子抹着泪,将蒋珍娘打听来的事逐一道来:“……儿媳要家里人帮忙, 去四处寻觅良医为夫君看病, 家里人忙着那头, 便把准备货船的事给忘了。”
“怎晓得……竟是耽搁了府里的事,害得二嫂竟是到外头寻食材……”周氏没说二娘子许氏的错,只说是自己家里忙于寻觅大夫, 才忽略了这事。
她越是这般说,越是让老太太生恼。
要不是周氏与她们说,她们竟是不知道二房的许氏捅出这般的篓子来。
若是许氏与她,又或是与赵氏说一声,哪会有现在的问题?老太太黑着脸, 吩咐身边仆妇去催促二房夫妇。
正当仆妇掀起厚帘子时,外面响起二郎君的大嗓门:“娘,您唤儿子回来做什么?我正和同僚喝酒呢!”
二郎君掀帘而入,紧随其后的是二娘子许氏,她对老太太唤她来的缘故一无所知,甚至还在屋里盛装打扮了一番,头顶团冠,发髻斜插着一支鎏金花筒簪,眼角和脸颊上点缀着粒粒珍珠,再配上金耳环、项链与手钏,端的是富贵非常。
“你就晓得喝酒……娘!”许氏脸上带笑,脚步轻快地走进屋里,冲着老太太撒娇道:“您可得好好说说他,每日都喝得醉醺醺的。”
“我那还不是为了与同僚交际。”
“……”三娘子周氏笑不及眼底,她家三郎醉心于公务,除去必要的交际外,一贯是不爱与同僚出去。
而二郎君上任以来,倒是巴不得日日跟同僚出去吃喝玩乐,虽然周氏的管家权尽数交给二娘子许氏,但过往的人脉尚在,早已知晓他这段时间开销巨大。
周氏屏气凝神,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讥笑。她垂下眼眸,眼角余光轻轻撇了一眼老太太的手。
那双放在华贵裙子上的手,颤了颤。
二房夫妇进屋说着话,半响才察觉屋里安静的有些过分,从老太太到大娘子赵氏,再到三娘子周氏,竟是安安静静的,无人接话。
直到这时,两人这才觉得有些奇怪,也跟着渐渐安静下来。二郎君扯了扯衣领,只觉得气闷,呐呐问道:“娘,大嫂,三弟妹……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老太太不搭理他,只朝着许氏抬了抬下巴,沉声道:“跪下。”
两个字一出,许氏登时傻了眼。
她茫然地看看丈夫,又迟疑地看向老太太:“娘,我,我是做错了什么事?”
老太太拄着拐杖,缓缓起身。她挥退试图上前搀扶的仆妇,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二娘子许氏身边,冷着脸看着茫然无措的许氏。
“娘……”二郎君下意识开口。
“砰!”二郎君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老太太的拐杖落在自家娘子的腿上。
随着许氏重重摔跪在地上,老太太厉声喝道:“你还有脸问,我家怎出了你这么个祸害。”
“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娘子素来贤惠,怎就变成祸害了?”三郎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许氏跟前。而后他心生怀疑,往三娘子周氏那撇了一眼,道:“您不会是听了谁的闲话,误会了娘子?”
这里的谁,这里的闲话,指的是谁不用说。反正三娘子周氏听得二郎君的话,那眼里的火都嗖地窜了起来,她手上用力,指甲重重掐入胳膊,那股子连绵而上的刺痛让周氏重新冷静下来。
她是媳妇,是外人,而二郎是老太太的亲生子,如今是许氏没理,要吵起来可就不一定了。
大娘子赵氏斜了一眼许氏,悄然喟叹一声,她往日便是嫌二房夫妇愚蠢,更看重三弟和三娘子。
侯爷功勋三代,已是烈火烹饪,老太太选择儿媳时也考虑了这点。
除去自己是伯府出身,妯娌皆出身普通,且不说乃是富商之女的三娘子周氏,二娘子许氏虽是老太太的侄女,但许氏一族早已败落,许氏之父仅仅是个七品小官,靠着过往的门楣勉强撑着脸面罢了。
偏生二房夫妇都是愚笨之人,别说给远在边疆的郎君添些助力,还只晓得钻营。
还好三房夫妇却是难得的脑袋灵清的,
三郎扶摇而上,对自家夫君也是颇有助力。
而三娘子知情知趣,既帮衬着自己管家理事,又不显山露水,把出风头的事儿尽数让给自己。
大娘子捻着腕上的佛珠,思绪落在三郎君的病情上,哪晓得老天爷竟是这般狠心。
她问了家里也请来几位名医,而后又再次请问太医,无一例外大夫们都给出同样的答案——三郎君的病,无药可医。
若不是三娘子这般精心周道的照顾,又用各种顶尖药材吊着,或是早些日子就没了。
就在此刻,老太太也动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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