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跟在李世民身后的张阿难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角度看得更清楚。当那张熟悉无比的脸庞因惊慌而抬起,彻底暴露在他眼前时,他震惊得几乎要晕过去!
长、长乐公主殿下!!!
李丽质与李世民,父女二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现场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廊下的细微声响。
李世民眸光犀利如刀,上下扫视着眼前这身别扭的青衫和那张强作镇定的小脸。
他低头又扫了一眼手中草稿上那无比熟悉的字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怪不得……怪不得这文章写得如此“大胆”,针砭起时弊来毫不客气,原来根子在这儿呢!这是仗着身份有恃无恐,还是真觉得能瞒天过海?
李丽质心脏都快停跳了,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拱手,“多、多谢陛下替草民抓住了草纸!”
张阿难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草民”呢?!陛下这眼神都快要把人冻僵了!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编。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微妙,紧张得一触即发,李承乾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父皇!此时风有些大了,天气寒凉,儿臣见此处考生皆受风吹,不如让人搬些屏风过来,稍作遮挡,以免着了风寒,影响发挥。”
他面色镇定自若,仿佛旁边那个女扮男装、吓得脸色微白的“考生”就只是个普通的考生,他提出的建议纯粹是出于对全体考生的关怀。
李世民眸光微眯,视线在李承乾和李丽质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太子来得这么巧?说话还这么镇定?难道昭阳出现在这里,太子也有份?是他们的合谋?
他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沉声应道:“可!就按太子说的办。张阿难,去安排。”
“奴婢遵旨!”张阿难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应下,悄悄擦了把冷汗。
周围的考生闻言,顿时心生感激,纷纷放下笔,起身朝着皇帝和太子的方向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体恤!多谢太子殿下!”
李世民将手中的草纸放回李丽质的桌案上,指节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三声轻响,仿佛直接敲在了李丽质的心尖上,让她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朝着自家父皇露出了一个讨好中又带着点可怜兮兮的笑容。
李世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狠狠瞪了她一眼,背过手去,不再看她,转身仿佛要继续巡视别处。
李丽质连忙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也是无奈,只能用眼神示意她: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写!写完再说!写完了……再等着被收拾吧!
李摘月:……
她欲哭无泪,只得重新拿起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继续未完的答卷。
李世民看似离开,实则走了两步又停下,见李承乾还杵在原地“关怀”考生,当即沉声道:“太子,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李承乾:……
他听出父皇语气中的不对劲,心里叫苦不迭。阿耶这肯定是怀疑上他了!可此事从头到尾,他真的毫不知情啊!他也是刚刚被吓掉半条魂的那个!
他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李世民走回太极殿内。
李世民和李承乾一前一后回来,两人脸上都是那种复杂难言的表情,尤其是对上李承乾那带着点委屈的眼神,李摘月立刻明白,李世民果然认出李丽质了。
李世民回到御座,往上一靠,揉了揉眉心,然后示意李承乾上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道:“太子,你给朕好好解释一下,那个‘李五’,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心中叫屈,却也只能无奈地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回阿耶,儿臣……儿臣也是方才巡考时方才知晓的。您忘了……在此之前,坊间皆传,那位李五郎君,可是一直借住在……鹿安宫啊。”
李世民:!
对啊!鹿安宫!
一直旁听的张阿难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想起了自己之前派人打听到的关于“李五”的消息——
鹿安宫借住……
抄经抵资……
年纪小小……
时只觉得是寻常际遇,现在串联起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对劲!他当即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么明显的线索,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怎么就疏忽了呢!
李五……年方十三……一直在鹿安宫住着……
李世民似乎也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凌厉的眼神“嗖”地一下扫向张阿难,里面充满了“你这差是怎么当的”的质问。
张阿难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舔着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无声地告罪。
这……这也不能全怪他啊!主要是自古以来,也没听说过哪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会跑去参加科举考试啊!莫说是公主了,满天下也没听说过有女子能考过乡试、会试,还一路杀进殿试的!
这谁能想得到!
只能说,不愧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嫡出的公主!
这胆识!
这才学!
真是……实打实的人中龙凤!
……
“晏王!你上来!”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宝座台阶下的李摘月,眼神锐利。他左思右想,昭阳那孩子虽然聪慧有主见,但胆子还没大到敢独自谋划这等欺君罔上、混淆科举的大事!背后必定有人撺掇撑腰,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无辜的孩子身上!
李摘月闻言抬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就不能等到殿试结束、试卷收上去之后再关起门来算账吗?非得在这大殿之上,百官面前……虽然声音压得低,但也够引人侧目的了。
“陛下。”李摘月依言走上台阶,来到御座附近,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道:“嗬,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朕还以为你早就无法无天,准备上天了呢!”
李摘月眨了眨那双清澈的杏眼,努力做出无辜状:“陛下何出此言?贫道近来一直安分守己,在鹿安宫修身养性啊。”
“哼!”李世民大手重重拍了一下扶手,没好气地压低声音,“安分守己?修身养性?那你给朕解释解释,你说昭阳在鹿安宫与你一同研究东西,闭门不出!如今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大殿之上?”
李摘月干笑一声,“这……陛下,或许……或许昭阳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李世民眼睛瞪得更大了,目露不满:惊喜?这分明是惊吓!当他分不清吗?
他冷嗤一声,“你既有这撺掇人参考的心思,为何不自己下场?朕看你这胆子、这心思,考个进士怕是绰绰有余吧?”
李摘月闻言,那双杏眸瞬间睁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表情那叫一个真诚又无辜。“陛下,贫道若是这能力,你放心,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奈何贫道不行啊!”
李世民:……
他被这理直气壮的“无能”宣言给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合着她还真动过这心思?不过是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才撺掇别人上了?
一旁的李承乾赶紧低下头,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李世民磨了磨后槽牙,感觉额角的青筋又在跳了:“所以……你就退而求其次,撺掇‘李五’来考了?!”
“……额。”李摘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能说吗?她也是半路被李丽质拉上船的啊!
她能告诉陛下吗?您真的太小看您闺女了!
这主意虽然疯狂,但很大程度上是李丽质自己先斩后奏,她最多算是个从犯兼包庇犯?
陛下,请不要妄自菲薄,莫要小看了自家闺女的闯祸能力和雄心壮志啊!
李摘月小声道:“陛下,那你要罚李五吗?”
李世民如今听到“李五”这个名字就头疼,他眸光微斜,“等考完试再说!”
李摘月与李承乾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李世民还是疼爱李丽质的。
…………
殿试过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并非只有李世民和李承乾察觉到了异常。一些同样担任监考或巡场的官员,在路过游廊考区时,也不由自主地会对那个年纪最小、容貌过于清秀的“李五”多看上两眼。
越看,越觉得这少年郎君的眉眼面庞,似乎在哪里见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然而,这个念头往往刚一冒头,就被他们自己强行压了下去。天下之大,面貌相似之人何其多,或许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