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事啊!”李摘月哭丧着脸,小声嘟囔道:“陛下不厚道。”
李丽质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然而,比这更让她们头皮发麻的,是李世民离开前那句轻飘飘却威力十足的威胁——
“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李丽质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娘那双温柔却失望的眼睛,顿时觉得比被阿耶骂一顿还难受。她求助般地看向李摘月:“晏王叔……怎么办啊?阿娘那里……”
李摘月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天不怕地不怕,时常连李世民都敢怼两句,唯独对那位永远端庄得体、心思玲珑的长孙皇后,存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和……嗯,一点点怂。
她揉了揉额角,无奈道:“还能怎么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
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两人相对无言,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向长孙皇后“解释”这桩惊天动地的荒唐事。
……
而此刻,刚刚走出偏殿的李世民,脸上的怒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有无奈,有头疼,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掩盖的骄傲。
李承乾跟在身后,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轻声问道:“阿耶,您真的生气了?”
李世民脚步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太子,你觉得……昭阳的文章,写得如何?”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回道:“儿臣仔细看了,观点犀利,切中时弊,虽有些地方略显稚嫩激进,但绝非泛泛之谈,确有独到见解。若非……若非知其身份,单看文章,儿臣会觉得此子乃可造之材。”
李世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缓缓道:“朕的女儿……竟有这般才华和胆魄。朕是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李承乾沉默片刻,低声道:“儿臣以为,妹妹有错,但其才其胆,亦不该被全然抹杀。只是……此法确实惊世骇俗,不可效仿。”
李世民叹了口气:“是啊……不可效仿。所以该罚还得罚。只是……”
只是,作为父亲,在愤怒和无奈之余,心底些许为女儿的成绩感到的骄傲,却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昭阳,并非只是养在深宫、娇柔温顺的花朵。
……
殿试结束后,所有试卷被迅速封存弥名,送到了指定的阅卷官手中。令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略感诧异的是,此次陛下与太子殿下对阅卷事宜表现得异常关注,甚至亲自翻阅了多份试卷。
夜深人静,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却气氛热烈。经过数轮审阅、交叉评点,各位阅卷官心中已大致有数,开始为最终的名次排列摩拳擦掌,争论不休。
每位大臣都有自己格外欣赏的考卷,为一甲、二甲的席位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关于“李五”那份试卷的争论尤为激烈。其策论文章观点犀利,直指时弊,提出的某些建议甚至堪称大胆革新,这使得评价两极分化严重……
“陛下!此子文章看似有理,实则剑走偏锋,多有蛊惑人心、危言耸听之嫌!若依其言,恐生乱象!臣以为,此卷当置三甲末流,以儆效尤!” 孔颖达激动道。
“荒谬!臣不敢苟同!” 虞世南立刻反驳,“此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所陈弊政皆有所指,所提建议虽大胆却并非无的放矢!陛下,微臣力荐此卷,当入一甲!”
“治国安邦岂是纸上谈兵?如此激进,实不可取!”于志宁瞪眼道。
“矫枉必须过正!若非雷霆手段,何以革除积弊?”虞世南同样据理力争。
孔颖达:“若按此施行,天下规矩岂不乱了套!”
唐俭插话道:“正是要破而后立!此子有魄力!”
……
李世民与李承乾坐在上首,看着以孔颖达、唐俭、虞世南、于志宁等为首的大臣们为了“李五”的文章吵得不可开交,心中真是五味杂陈,既觉得好笑,又无比纠结。他们既希望李丽质的才华得到认可,又担心排名太高过于扎眼,难以收场。
但是身为“李五”的亲爹与兄长,他们又不能随意插嘴,要避嫌。
长孙无忌忍了又忍,眼见着欣赏李丽质文章的虞世南和唐俭渐渐在孔颖达等人的攻势下落了下风,终于再也坐不住了。他撸起袖子,也加入了战团。
既然人都已经闯到殿试了,文章还写得如此出色,引起了这么大争议,他怎么着也得为自家未来的儿媳妇争个好的名次!状元抢不到,榜眼、探花总得争一个吧!总不能真被那些老顽固打到三甲去!
李世民:……
李承乾:……
看着忽然变得战斗力爆棚、引经据典为自己往日鄙夷的观点激烈辩护的长孙无忌,父子俩再次陷入了沉默。
眼看着争论越来越激烈,几位年纪不小的重臣吵得脸红脖子粗,几乎要上演全武行,李世民终于按捺不住,重重按了按太阳穴,提高了声音:“够了!都给朕安静!”
殿内瞬间一静。众臣这才意识到御前失仪,纷纷躬身请罪。
长孙无忌却抓住机会,立刻拱手道:“陛下息怒!臣等只是求才心切。臣以为,李五此人虽年幼,观点或有偏激之处,然其才思敏捷,胆识过人亦是事实。头名状元或需稳重,但其位列一甲之末,点为探花,以示朝廷鼓励年轻才俊、包容之心,亦无不可!”
孔颖达闻言又怒了:“赵国公此言差矣!探花郎何等清贵荣耀,岂能授予此等剑走偏锋、不知收敛之辈?依老夫看,莫说一甲,连二甲都勉强!”
唐俭立刻顶了回去:“孔祭酒!人家才十三岁!难道要跟你这老学究一样四平八稳、句句圣贤书吗?年轻人有些锋芒怎么了?正是锐意进取之时!”
虞世南也坚持道:“陛下,臣细观此文,其对政务利弊之判断,对施行步骤之考量,并非空中楼阁,实则颇为精准老辣。臣依然认为,此卷可列一甲!”
……
李世民看着手中那份笔迹无比熟悉的试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将试卷递给身旁的太子,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李承乾接过试卷,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纠结万分,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儿臣……儿臣不敢妄议。”
这让他怎么说?说妹妹写得好,该点探花?还是说妹妹胡闹,该打下去?怎么说都是错!
在场大臣们:……
陛下和太子今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一份试卷而已,至于这么为难吗?
李世民看着底下再次开始眼神交锋的臣子们,知道再不揭晓真相,这架怕是能吵到天亮。他重重地按了按眉心,长叹一口气,声音充满了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你们白日里……也都见过那位‘李五’郎君了。难道……就丝毫不觉得此人……瞧着有些面善吗?”
长孙无忌:……
其他大臣们则是一头雾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李五郎君确实长相清秀稚嫩,但相貌堂堂,举止也得体,有什么问题吗?
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大臣开始努力回忆白日里那个少年的模样。越想,越觉得那眉眼、那轮廓……似乎真的在哪里见过……而且是非常熟悉的那种……
尤其私底下与李世民相处很好的几位。
渐渐地,不少人的脸色开始变了,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中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们看看陛下,又看看太子,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中充满了惊疑。
不、不会吧?
难道……真的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这、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苦笑一声,终于揭开了谜底:“诸卿,非是试卷难以评定……是朕教女无方,让昭阳这孩子……钻了空子,胡闹了一场。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瞒过了州县学官、礼部考官,一连过了乡试、会试……朕今日在殿试之上看到她,也是……也是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继续说道:“‘李五’身份虽是假的,但她确是实打实地通过了层层考核,击败了万千士子,堂堂正正坐在这殿试考场之上!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啊!”
众人:!!!
刹那间,整个殿内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所有大臣都僵在了原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和恍惚。
天……天黑了吗?
我们一定是熬夜熬得太久,累糊涂了……
都出现幻听了……
陛下刚才说……说什么?
长乐公主?!殿试?!
……
诸位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错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