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嗅到清雅的茶香,缓缓睁开眼,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并非舍不得。只是觉得……这百姓,真是这世上最易满足,也最好哄的人了。贫道扪心自问,并未为他们做多少事,却承了他们如此厚重的情意,受之有愧。”
赵蒲动作微微一滞,仔细想了想,认真回道:“奴婢以为,真人您这么想不对。百姓心中都有一杆再公平不过的秤。谁是真心的对他们好,谁是虚情假意,他们看得一清二楚。您为他们夺回田地,推行永佃契,惩治贪官,平反冤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关乎他们身家性命的大事。在奴婢看来,您为他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多吗?”李摘月轻轻放下茶盏,伸手推开车窗。一阵夹杂着田野芳草气息的凉风立刻涌入,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沈延年、李盈、孙芳绿他们在外面的说笑声,为这寂静的夜路平添了几分生气。
她低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们不过是想要老实巴交地活着,能有田种,有饭吃,有冤能申。这些,难道不本就是他们应得的吗?如今被蚕食兼并的土地看似拿回来了,可谁又能保证,日后不会被以其他方式重新夺去?贫道……终究当不了他们永远的救世主。”
“……真人。”赵蒲听着她话语中深藏的无力与清醒,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她感觉,此次河南之行后,真人似乎不像以往那般疏阔豁达了。
李摘月见她面露担忧与心疼,反而展颜一笑,那点阴霾瞬间被驱散,恢复了往常的狡黠与通透:“放心,贫道才不会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贫道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不是还有陛下吗?他既然想让我认祖归宗,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实惠’来吧?这治理天下、普惠万民的重担,合该他这当皇帝的多操心才是!”
“……真人说的,倒也有理。”赵蒲原先满心的感动与忧虑,瞬间被这话冲得七零八落,心中一时哭笑不得。
果然,这才是她熟悉的真人,从小到大,在“不亏待自己”这方面,思路永远如此清晰且理直气壮。
李摘月见她低头忍笑,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赵蒲,咱们主仆相处,算来也有十多年了吧?今夜月色尚可,你不妨跟贫道交个底。你……究竟是属于哪个衙门的?”
此话一出,车厢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琉璃灯中的烛火,随着马车的颠簸不安地摇曳跳动,映照得赵蒲的脸色明暗不定,亦如她此刻骤然掀起波澜的内心。
赵蒲眼睫低垂,轻轻颤动,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奴婢……就只是紫微宫中一名寻常的宫女。”
李摘月闻言,将身子往后一靠,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不辨喜怒:“寻常宫女?呵,陛下他就这么‘亏待’贫道?派个‘寻常宫女’来,文武双全,识字断案、骑射功夫样样精通?”
赵蒲嘴角微微抽搐,知道此事戳破窗户纸。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了许多:“敢问真人,您……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奴婢身份的?”
“哦,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李摘月回想往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起初嘛,贫道只觉得你识字快、骑射好,都是天赋异禀,还时常为你感到惋惜,觉得你被这宫廷耽误了,甚至动过将你收为入门弟子的念头。可奇怪的是,你对此似乎毫无兴趣。”
赵蒲听到这里,也想起了面前这人幼时的种种行径。真人所说的“惋惜”,实在是委婉了。
实际上,真人年少时没少对着宫墙咒骂什么“万恶的旧社会”、“该死的统治阶级”……一些她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后来年岁渐长,懂得多了,明白了真人那份看似离经叛道背后,隐藏的是何等超越时代的清醒与悲悯,她便更加舍不得离开真人了。
“奴婢自知资质愚钝,不过是比真人年长了几岁,多学了些粗浅本事傍身,实在当不起真人的厚爱。”她轻轻笑道,语气带着真诚。
李摘月闻言,瘪瘪嘴,带着点自嘲:“大家都一样,彼此彼此罢了!”
她不过是投胎时少喝了半碗孟婆汤,真要论起这世的资质,没了前世的记忆,恐怕还真不如赵蒲。
赵蒲:……
得,她又有些听不懂真人的话了。
她将话题拉回正轨:“真人还未告知,究竟是何时确定奴婢身份的?”
“其实贫道也挺愚钝的,反应慢了好几拍。”李摘月慢吞吞地开口,目光却锐利如刀,“就是后来发现,在某些事情上,阿蒲你似乎比贫道自己还要紧张我的‘真实身份’,处处留意,时时维护。这份过度的小心翼翼,让贫道想不注意都难。”
赵蒲一听,顿时感到一阵心累,忍不住辩解道:“那是因为真人有时候……太不爱惜自己!行事过于随性!”
李摘月闻言,肩背倏然挺直,微微昂起下巴。摇曳的灯光勾勒出她俊丽中带着英气的侧脸轮廓,更添几分棱角与傲气:“阿蒲,你且看看贫道这身板,这气质,需要注意什么?就算真要注意遮掩,那也合该是苏濯缨那样貌若好女的人才更需要操心吧?”
赵蒲看着她此刻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家真人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单论相貌,苏铮然确实比真人更显昳丽精致。加之真人身形高挑挺拔,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举止间自带一股洒脱英气,旁人确实很难将她和娇弱的女子联系起来。
只能说,得亏陛下与长孙皇后眼明心亮,早早将人认了出来,否则以真人如今这般模样气度,想要认出闺女,怕是真得多费不少周折。
李摘月见她被噎住,顺手给她也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放缓:“好了,贫道已经如实交代了。现在,该你了?”
赵蒲闻言,神色一正,身子微微后撤,在车厢这方寸之地,向着李摘月躬身行了一礼,不再隐瞒:“奴婢当年奉令来到真人身边时,确是百骑司一名寻常探子,首要职责是保护真人周全。”
李摘月挑眉,抓住关键点追问:“奉谁的命令?贫道当年不过一个‘寻常’的四岁稚童,何德何能,劳动百骑司如此‘重视’?”
说是保护,这都“探子”了,真实目的不言而明。
赵蒲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是陛下!真人,您扪心自问,您当年……真的‘寻常’吗?”
谁家“寻常”四岁孩童能言善辩如同小大人?谁家“寻常”稚童敢去揭皇榜直面天子?更别提在那之前,就带着一群官宦子弟,利用玄武门之事,坑了长安的大赌坊好大一笔钱帛……
李摘月目光微微游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咳……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那你如今呢?可还是百骑司的人?”
赵蒲沉默了一瞬,坦然道:“……是。在真人您被陛下封为晏王那一年,奴婢因升任龙武军中侯。”
龙武军设大将军、将军、长史、诸曹参军及司阶、中候、司戈、执戟,中侯地位不低。
李摘月听到这话,惊讶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拿着朝廷和贫道给你的双份俸禄?啧啧,赵中侯,你这养老钱攒得可真是足足的,令人羡慕啊!”
“……咳咳咳!”赵蒲被她这清奇的角度和直白的话语呛得连连咳嗽,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带着几分哀怨看向李摘月。
真人有时候说话,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她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委屈:“朝廷的那点微薄俸禄……如何能与真人的慷慨大方相比。”
李摘月闻言,微微昂头:“那是自然!贫道何时亏待过自己人?”
赵蒲看着她那副傲娇的小模样,忍俊不禁,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
李摘月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上扬,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神色认真了几分,说道:“好了,说正经的。知道你过得不错,前程无忧,贫道也就放心了。日后若你上司敢为难你,或是交办什么危险的差事,不必与贫道客气,直接告诉我。贫道虽不才,但护着自己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赵蒲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鼻子微微发酸,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奴婢……记下了!”
主仆二人这番开诚布公的深谈,仿佛卸下了赵蒲心中一块积压已久的大石。
次日,孙芳绿和孙元白姐弟俩惊讶地发现,明明赶了一夜的路,赵蒲非但没有丝毫倦色,反而容光焕发,眉宇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奕奕神采,让人啧啧称奇。
……
约莫两日后,李摘月一行与吴王李恪顺利会合。李恪见她神采奕奕,并无半分在外奔波的劳顿愁苦,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带着温润笑意,半开玩笑地说道:“见到晏王叔安然无恙,恪总算放心了。启程前,我还担心此次请不回王叔,不知该如何向父皇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