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她扫了一眼那些充满陈腐气息的攻击言论,又看了看自家皇帝爹那副“你被骂了我好开心”的欠揍模样,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合着在这些人眼里,她李摘月就是个专门吸引火力、好欺负的软柿子?什么事都能往她头上扣?皇帝推行新政是“圣明烛照”,到了她这儿就成了“妖言惑主”?这双重标准玩得可真溜。
李世民将她这副“无语凝噎”又带着点小嫌弃的表情尽收眼底,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再也憋不住,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回荡在紫宸殿中。
“哈哈哈哈哈!斑龙,你这表情……哈哈哈!莫气莫气,朕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你提的这策,戳中了他们的痛处,打在了七寸上!好事,这是大好事!”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转为坚定,“你放心,有朕在,任凭他们鼓噪,这新政,推定了!你这‘祸国妖女’的名头,怕是还得再背一阵子咯!”
李摘月:……
她还能说什么?摊上这么个爹,以及这么一帮“对手”,她也只能……继续“作孽”了。
不过看李世民笑成这样,李摘月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李世民笑够了,见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凉气,总算意识到自己笑得有点过火,连忙掩唇轻咳一声,努力板起脸,试图挽回一点严肃:“咳……这些刁民着实可恶!口口声声‘体恤万民’,哼!朕若是体恤了他们,天下真正的百姓就该哭了!长此以往,怕是连我李唐皇室,也要仰他们这些世家的鼻息过活!”
李摘月面色依旧淡然,仿佛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蜚语与她无关,只平静道:“既然他们执意要将这罪名安在贫道头上,贫道若是不‘坐实’了,岂不是辜负了他们一番‘美意’?真当贫道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李世民闻言,好不容易压下的笑意又有上扬的趋势,他忍了忍,故意揶揄道:“这新策本就是你提出的,他们倒也没完全找错人。”
李摘月:……
她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家这位“坑儿”不眨眼的皇帝爹。
事实是一回事,名义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这样拆台的吗?虽然他俩心知肚明,可外人不知道啊!她现在可是被架在火上烤呢!
李世民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再次轻咳一声,赶紧找补,带着点哄孩子的语气:“好了好了,你若觉得那些人太过分,心里不痛快……要不,朕把御史台交给你管着?让你好好出出气,顺带……‘调教’一番?”
自从魏征故去,御史台虽未乱,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心思各异,正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又深得他信任的人去梳理整顿。让斑龙去,既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收拾”那些乱嚼舌根的,又能借她的手整顿风纪,一举两得。
李摘月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御史台?让贫道管着?”
李世民一脸理所当然:“以你的身份、才智,难道还降服不住那些人?谁敢不服,你尽管拿出‘紫宸真人’的架势来!”
语气里充满了对她能力的信任,以及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
李摘月犹豫了片刻,脑中快速权衡。御史台,监察百官,弹劾不法,掌握着巨大的话语权和监督权……若是能掌握在手中,对她日后想做的事情,倒是一大助力。那些背地里使绊子、散播流言的,也正好能名正言顺地“敲打”一番。
“那……行吧。” 她最终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李世民见状,雷厉风行,当即拟旨,任命李摘月兼任御史大夫,总领御史台一切事务,即刻上任。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
许多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御史大夫,正三品高官,国之重器,掌监察、司法大权,乃天子耳目,风宪之司。自魏征离世后,这个位置悬空许久,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猜测着陛下会属意哪位德高望重或手腕强硬的臣子。谁能想到,陛下竟将这个炙手可热、责任重大的位置,交给了紫宸真人李摘月!
这位真人,不,这位公主,过往的“战绩”大家可都记忆犹新。她可不是那些装神弄鬼、只知炼丹祈福的方外之人,她是真能折腾,也有真本事折腾的主儿!如今她执掌御史台,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加上陛下明晃晃的宠信,这御史台往后……怕是要“热闹”非凡了。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检查自己过往的言行有无疏漏,心中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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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朝。
李摘月本以为,自己如今已是御史台的“老大”,好歹能清净一些。谁知,还是有人不死心,企图将她当作平息事端的“祭品”。
一位出身山东士族、与五姓七望关系匪浅的官员,出列奏事,言辞恳切,仿佛全然为朝廷着想:“陛下,关于‘一体纳粮纳税’之新策,如今民间议论纷纷,多有疑虑,甚至……颇有怨言。臣闻坊间传言,多将此策归咎于紫宸真人献策。为平息物议,安抚民心,臣斗胆建议……”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摘月,硬着头皮道,“不若请真人……仿古之贤臣,上表‘自省’,以安天下之心。届时,陛下再对新策稍作……改良,以示体恤。双方各退一步,新策推行阻力必减,天下百姓亦能沐陛下仁德,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他话音刚落,立时便有几位立场相近或心存侥幸的官员出言附和:
“王侍郎所言甚是,新策推行,确不宜过于急切。”
“若能稍作变通,缓和矛盾,于国于民皆有利。”
“请真人以大局为重……”
……
他们觉得这法子“聪明”且“稳妥”,既给了世家台阶下,似乎也保全了朝廷的颜面,还能让新策“顺利”推行,只是牺牲一下李摘月的“名声”而已,反正她已经被骂了,再多一道“自省”也没什么。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阶下某人,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李摘月:……
她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噌”地冒了上来。这些人,还真是没完没了,把她当泥捏的了?
一旁的苏铮然见状,眉头紧蹙,抬步就要出列为她辩驳。然而,他脚步刚动,熟悉的身影已经抢在他之前,从容不迫地走出了班列。
李摘月面色平静,甚至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笑意。然而,熟悉她的人,如李世民、苏铮然、李承乾、李泰,乃至尉迟恭等人,却从那平静的表象下,感受到了一股正在蓄积、即将爆发的怒气。
众臣见李摘月出列,皆是一怔,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位刚上任的御史大夫要如何应对。他们心中猜测,或许她会严词驳斥,或许会引经据典反驳,但绝不会……顺着刚才那官员的话“自省”。
李摘月站定,先是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微微躬身,然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方才提议让她“自省”的那位王侍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淡淡微笑。
王侍郎被她笑得头皮发麻,心头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果然,李摘月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不疾不徐:“陛下,方才听了王侍郎及诸位同僚的谏言,贫道……深有感触,确实该好好反思一番。”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摘月居然真的要……认错?反思?
李承乾、李泰等人却面色不变,他们可不信李摘月会轻易低头。苏铮然眼中则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后续。
没等众人脸上的错愕褪去,李摘月继续道,语气诚恳:“贫道仔细思量,之前所献‘士绅一体纳粮纳税’之策,确实……思虑不周,过于鲁莽了。虽有短期内充盈国库之效,然推行阻力巨大,恐非长治久安之良法。”
殿内一些原本就反对新策的官员闻言,心中稍定,甚至隐隐有些得意,看来这紫宸真人,终究还是顶不住压力,要退让了?
他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御座上的李世民,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兴致更浓,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依斑龙之见,难道还有更妥帖的良策?”
李摘月闻言,眸光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殿内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终昂首而立,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回陛下,贫道反思之后,确有一策,或可弥补前策之不足。此策简明扼要,只有四字——”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四个字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掷地有声:“摊、丁、入、亩!”
李世民眼睛一亮,身体坐得更直,语气急切:“仔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