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唤,让李泰浑身一颤。
“朕往日怜你聪慧,多予宽容,却不曾想,竟纵得你如此不知分寸!” 李世民话语如冰珠坠地,“身为皇子,不思谨言慎行,为兄弟表率,反倒以亲王之尊,行僭越之事,欠国库巨款而不知警醒,纵容仆役横行,惹得民怨沸腾!更遑论,你今日殿上,不思己过,反攀扯兄长,言辞之间,毫无敬长之心,尊卑之序何在?你眼里,可还有纲常法纪,可还有你这太子哥哥?”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泰心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复又因羞愤涨得通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数次张口欲辩,想说自己所得皆是父皇恩赏,想说兄长亦有不是,可一抬头,对上李世民那双盛满怒火与失望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内其他大臣早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垂首敛目,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天子盛怒,谁敢触其锋芒?就连心中因李泰受斥而暗觉畅快的李承乾,此刻也绷紧了神经,面上不敢流露丝毫喜色,反而将头埋得更低,显出更加沉重的忧虑姿态,仿佛在为弟弟的“失足”而痛心。
李治、李恪等皇子更是屏息凝神,心中忐忑。他们想为李泰说情,可看看父皇的脸色,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长孙无忌身为舅舅,硬着头皮出列劝了几句“陛下息怒”、“魏王年轻还需教导”,却被李世民冷冷打断:“辅机!朕管教儿子,你也要插手吗?便是平日你们这些长辈过于纵容,才使他今日如此狂妄!”
长孙无忌被噎得面色一僵,只得讪讪退下,再不敢多言。
掀起这场风波的苏铮然,却依旧面色淡然,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仿佛殿内这剑拔弩张、天子震怒的氛围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尽忠职守、汇报完毕的臣子。
站在他前面的李摘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若有所思。苏铮然这一记重拳,李世民随后这番疾风骤雨般的训斥,可谓是对李泰的连环“击杀”。看来,李泰这次真把李世民惹恼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那她要不要继续出气呢?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只盘旋了一瞬,便被果断甩开。
李世民是训子、苏铮然是为了公事,与她何干!她的仇也要报!否则让李泰误会她是个软柿子,日后没完没了了。
最终,裁决落下:
“太子李承乾,御下不严,用度失察,禁足东宫,自省半月。所涉款项,限期归还。”
“魏王李泰,行事骄纵,屡有僭越,纵仆生事,殿前失仪,罚没半年俸禄,魏王府一应用度,即日起由宗正寺与户部重新核定,不得逾越。所欠款项,限期追缴。府中涉事仆役,交有司严惩!”
李承乾恭敬领旨,面上是一片沉痛与反省:“儿臣领罚,谢父皇教诲。”
李泰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圈无法控制地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与受伤。
半年俸禄虽非伤筋动骨,但由宗正寺与户部重新核定用度,无疑是将其置于严格监管之下,往日种种便利与“恩赏”形成的超然地位,瞬间被打回原形。
这惩罚,比表面上看起来重得多!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与不甘涌上心头。
李世民面上依旧是不怒自威的平静,心中却是暗自叹息。
青雀啊青雀,是你先失了分寸,竟敢用那般恶毒流言去中伤兄长与妹妹!朕今日若不如此严厉惩处,堵住悠悠众口,做出公正姿态,你以为斑龙、承乾,乃至那些盯着你的朝臣,会轻易放过你?朕这是在救你,望你能懂!
他目光几不可察地扫向李摘月所在的方向,见她面色淡然,眸光沉静,一时也猜不透她此刻心中究竟作何想法。
半个时辰后,这场波澜迭起的早朝终于结束。文武百官如同卸下千斤重担,纷纷舒了一口气,准备鱼贯退出大殿。
然而,众人惊讶地发现,惹出这场风波的“主角”苏铮然,却并未随着人流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向正欲离去的李承乾与李泰。
李承乾心情复杂地看了苏铮然一眼,此事虽因他弹劾而起,但最终父皇的处置……对他而言,未必全是坏事。他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朝着苏铮然方向,隔着几步,遥遥地、客气地拱了拱手,便转身率先离去。
李泰强压着翻腾的怒火,脚步沉重地走到苏铮然面前,停下。他盯着苏铮然那张俊美却毫无波澜的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语气尖刻:“真是让本王……长见识了。宁国公看着一副文人雅士、光风霁月的模样,没想到不仅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回了长安,在这朝堂之上,亦是‘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啊!”
苏铮然神色不变,微微躬身,语气疏离而客气:“魏王殿下过誉了。下官愚钝,只知恪尽职守,依法办事,不敢高攀,亦不敢徇私。”
“你!” 李泰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怒火上涌,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原先看你仪表堂堂,才干出众,本王还曾有心为你牵线搭桥,想着你与哪位妹妹年纪相当,招你做本王妹夫,也是一桩美事。如今看来……呵呵,你这般‘刚正不阿’的妹夫,本王怕是消受不起!”
苏铮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依旧平静:“殿下说笑了。”
“哼!” 李泰见他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心中憋闷的火气无处发泄,路过苏铮然身边时,肩肘猛地用力,故意狠狠撞向苏铮然的肩膀!
以苏铮然的武功底子,本可轻易稳住身形。然而,就在碰撞发生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了殿门外,那一角熟悉的、翩然欲飞的雪白衣袂。
电光石火之间,苏铮然身形微晃,卸去了大半力道,却并未完全抵抗,而是顺着李泰这一撞的势头,脚下“踉跄”两步,以一个颇为“柔弱”的姿态,向一侧倾倒。
“苏侍郎!” 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见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同样还未离开的李治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苏铮然,同时看向李泰,眉头紧皱,语气带着不赞同:“青雀哥哥!你……你这般作为,未免有些过分了!”
李泰正为撞到了人、稍微发泄了一丝火气而有些快意,听到李治的指责,更是恼火,回头瞪了他一眼:“雉奴!你与本王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如今却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一个外人来指责本王?”
李治被他噎得一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被扶住的苏铮然已经“勉强”站稳,轻轻挣脱了李治的搀扶,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对李治道:“多谢晋王殿下。下官无碍,些许碰撞,不妨事。”
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克制有礼,就越是衬得李泰方才的行为粗鲁失态。
李泰见状,更是气闷,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带着满身怒气,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刚走出殿门,拐过廊柱,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只见宫门墙侧,李摘月正悠闲地倚靠着墙壁,双臂环抱,一袭白衣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似乎早已等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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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后知道苏铮然想当他妹夫的魏王殿下吐血三升:……
他就说平日没招惹苏铮然,他反对,反对!
李世民摊手:管不了!
李摘月曰:反对无效!
第194章
李泰心头一凛, 下意识地想出言嘲讽几句,扳回些颜面。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摘月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以及那抹若有若无、却让他感到莫名寒意的笑容,所有的狠话与怒气竟一时卡住,迟疑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李摘月一眼,用力扭过头, 带着更加憋屈的心情,快步离开了。
李摘月目送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缓缓抬起头,望了望天空。
今日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阳光正好。
真是个好天气。
最是适合……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了。她唇角微弯, 露出一抹清浅却意味悠长的笑意。
……
苏铮然走出殿外, 廊下空空, 方才惊鸿一瞥的雪白衣角仿佛只是他心念所动而生出的幻觉,佳人行踪杳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
紧随其后的李治见他神色,误以为他是在担忧父皇日后的处罚, 走上前, 干巴巴地劝慰道:“苏侍郎,不必过于忧心。父皇宽仁,青雀哥哥那边……本王会试着从中斡旋,说和一二。”
苏铮然闻言, 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多谢晋王殿下好意。不过不必了。在下今日既然敢在朝堂之上直言,便已想过后果,并不畏惧魏王殿下事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