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声音?李治凝神细听,像是……木鱼?
他正自惊疑不定,只见那厚重的垂幔微微一动,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后面踱步而出。那人身披一袭赤红色、绣着金线的庄严袈裟,左手托着木鱼,右手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发出那“笃……笃”的声响。
李治瞪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待那“僧人”完全转过身,面向他时……
“轰!”的一声。
犹如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天塌了!
老、老、老天爷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李治那副目瞪口呆、魂飞天外的模样,李承乾心中生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满意,先前积郁的沉重似乎也散去了些许。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副宝相庄严、古井无波的淡然神态,甚至还对着李治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李施主,贫僧……有礼了。”
说完,他直接盘腿坐在李治面前的矮案上,将木鱼放到案上,然后……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起来。
“笃……笃……笃……”
单调而规律的木鱼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内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李治紧绷的心弦上。
李治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微张,半天都没能发出一个音节。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将眼前这荒诞绝伦的景象刻进脑子里,反复确认自己是否在做梦。
他先是站着看,然后不由自主地跪坐下来,身子前倾,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僧人”打扮的李承乾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巨大的震惊、恐慌、不解,最终化作汹涌的酸楚冲上眼眶。李治开口的瞬间,豆大的泪珠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太、太子哥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啊?你若是这样……若是这样……阿耶和母后看到了,该有多伤心!多难过啊!”
他不敢想象父母看到嫡长子、大唐储君身着僧袍、敲着木鱼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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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治(眼眶湿润):斑龙姐姐,雉奴得罪你了吗?
李摘月(皱眉惋惜):坏了,应该先吓唬陛下的!
李治:……
他就不应该问。
第207章
李承乾敲击木鱼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眸, 看向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弟弟,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雉奴。”
他不再用那古怪的“李施主”称呼, 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只是内容依旧石破天惊,“孤若是就此出家,将这东宫之位,让于你,你可愿意?”
“轰——!”
这句话, 比刚才那身打扮更具冲击力,如同一道更猛烈的惊雷,在李治耳边轰然炸响,炸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兄长, 脸上还挂着泪痕, 眼中却只剩下茫然和难以置信。
“太、太子哥哥……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慌乱地摇头, 语无伦次地解释,“雉奴……雉奴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要争抢太子哥哥你的位置!真的!我发誓!”
他最大的、深藏心底的期盼,也不过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如果太子哥哥真的因病……他或许有机会接替,但那绝不等同于他主动去“争抢”, 更不是以这种方式!这与他那位野心勃勃、最终身败名裂的青雀哥哥, 截然不同!
李承乾看着他慌乱否认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了然,也有着更深层的疲惫:“你……不愿意吗?”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李治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抓住李承乾的袈裟衣袖,仿佛怕他下一秒就真的飞升佛国,“太子哥哥,你不能当和尚!绝对不能!你是大唐的储君,是父皇母后的嫡长子!你若是出家了,你让朝野上下如何看?让天下百姓如何想?这……这根本无法交代啊!”
李承乾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萧索:“可孤如今这身体……你也看到了。不良于行,日渐衰颓,连这东宫的门槛都迈不出去几次。这样的储君,如何能守得住江山,担得起万民?不过是徒然令父皇母后悬心,令朝堂不安罢了。与其如此拖着,让大家跟着一起煎熬,不若……孤索性舍了这身锦绣,遁入空门。一来,可全了孤一份清净,或许还能为父皇母后祈福延寿;二来,也能彻底断了某些人的念想,让朝局早些稳定下来。岂不是……两全之策?”
“才不是什么两全之策!” 李治用力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太子哥哥你若是真出家了,父皇母后只会更伤心!朝野只会更震荡!大家会更加担忧,更加不知所措!这哪里是安心,分明是往油锅里泼冷水!”
李承乾被他说得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动摇”,他沉吟片刻,带着点商量的口吻问道:“那……孤不当和尚了?像斑龙那样,做个道士,如何?我李唐尊道祖为先,出家修道,似乎……也说得过去?”
“啊?” 李治彻底呆滞了,脑子彻底打结。他看看李承乾身上那身明晃晃的僧衣袈裟,又看看兄长那张“认真”商讨的脸,只觉得一阵晕眩。太子哥哥的情绪……怎地变得如此……跳脱?前一秒还要当和尚,后一秒就考虑做道士?这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可……可你这装扮……” 李治指着那身袈裟,舌头都有些打结,完全跟不上兄长的思路,头发都剃了,怎么他劝了两句,就一下子改变主意了。
李承乾见他指向自己身上,仿佛才“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看,随即轻啧一声,方才那刻意营造的庄严氛围瞬间消散。他随手将敲木鱼的小槌往矮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抬手,竟直接将自己头上那顶“假光头”头套给摘了下来,长发瞬间垂了下来。
“这个啊!” 李承乾晃了晃手里的头套,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成功后、又带着点赧然的笑容,老实交代道,“是斑龙给孤准备的。连这身僧衣、这个木鱼,都是她张罗来的。她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他特意拖长了“惊喜”二字的音调。
李治:……
他彻底石化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极度的悲伤恐慌,瞬间切换成了极度的茫然、错愕。
斑龙姐姐……?
这一切……竟然是斑龙姐姐的主意?
可是……为什么啊?他最近明明很乖,没有得罪斑龙姐姐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吓唬他?看他哭得这么惨,很好玩吗?
巨大的情绪落差让李治一时无法反应,就那样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摘了头套、一身僧服袈裟、脸上带着微妙笑意的兄长,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大殿内,李承乾看着被自己一番“惊喜”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还跪坐在地上、表情呆滞的李治,心中那点恶作剧的满足感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将那个滑溜的假头套随手放在一边,俯身将依旧有些发懵的弟弟从地上拉起来,轻轻拍了拍他那已显宽阔却仍在微微发抖的肩膀。
“雉奴。”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作为兄长的温和与郑重,只是那份郑重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这身装扮虽是假的,这顶光头帽子也是假的……但孤方才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孤的心意……已决。这大唐的江山,这储君的重担,日后……就要交托于你了。”
“……”李治沉默着,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衣袖下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默默地攥紧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仿佛在确认这一切并非虚幻。
李承乾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关怀,有期许,也有一丝疲惫释然。他注视着李治,轻声问道:“雉奴,孤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是何想法?”
他什么想法?
李治慢慢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他想起自己刚才看到“僧人”兄长时,那种天崩地裂、肝胆俱裂的惊愕与悲痛,又看看眼前语气轻松却说着最沉重话题的兄长……一股混杂着委屈、后怕、以及被至亲之人如此“戏耍”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太子哥哥!”李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怒意,他猛地一挥手,将李承乾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用力挥开,“你……你太过分了!”
“……”李承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手臂僵在半空,有些愕然地看着向来温顺的弟弟,“雉奴?”
这是……真的生气了?
李治强忍着不让新的泪水涌出,但眼圈还是迅速红了,他瞪视着兄长,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指责:“你是大唐的储君!是东宫之主!理应稳重识大体,为天下臣民表率!你若是觉得宫中烦闷无聊,大可宣召乐工伶人,或是召集文人雅士吟诗作对,为你解闷逗乐!何必……何必要用这种方式作践自己?更何必……用这般骇人的模样、这般决绝的话语来吓唬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