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些与东宫亲近或秉持正统观念的老臣,更是急得面色通红,出列高呼“太子殿下三思!”
“储君乃国本,岂可轻言废弃!”
“殿下虽有微恙,安心调养便是,万不可出此动摇国本之言啊!”
……
被撤去中书令的长孙无忌电光火石间,瞬间想通了其中的缘由,他的中书令被撤,怕是与易储有关。
陛下是在为太子的退位、为新太子的顺利册立铺路、扫清障碍!而自己这个权势过盛的外戚兼首辅,就成了第一个需要被“调整”的对象!
想通了这一点,长孙无忌心中涌起的,并非释然,有被至亲“算计”利用的悲凉,有对自身处境的后知后觉,也有对朝局即将巨变的凛然,同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李治,见其同样面色悲痛,红着眼,微微抿紧唇角,就不知新太子是不是他了。
然而,更多的官员则是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复杂的思量之中。太子所言,虽令人心酸,但何尝不是一部分实情?他的健康状况,的确是朝野皆知的一大隐忧。
如今他主动提出,此番动作,不知陛下是否知晓,是早有默契,还是猝不及防?
池子陵眸光不动声色地看向李摘月,想起之前李摘月让他做好准备,说朝中会发生大事,看来就是此事了。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早已是泪流满面。他看着阶下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长子,如今病骨支离,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泪俱下地请求废弃自己的储君之位……巨大的悲痛、怜惜、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数次想要开口打断,让承乾起来,话却哽在喉头,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李承乾却是铁了心,不管旁人如何劝说、如何惊愕,他只是反复叩首,坚持己见,将那奏疏中的理由,清晰而沉痛地陈述。
他提及自己连日常朝会都难以坚持,如何能学习处理繁重国事?提及父皇为他忧心,屡次抱病前往寺庙道观祈福,身为人子,情何以堪?提及为了避免可能的兄弟相争、朝局动荡,他主动退让,乃是身为储君应为社稷承担的责任……
这半个多时辰,对于太极殿内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极其漫长而煎熬。劝谏声、哭泣声、皇帝压抑的哽咽声、太子悲怆的陈情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当李承乾几乎力竭,伏地不起时,李世民仿佛也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缓缓抬起手,示意殿内安静。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虽还有泪光,却已多了几分帝王的决断与沉重。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楚,却又异常清晰地宣布:“太子承乾……忠孝纯深,仁德明达。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起,自陈恳切,屡请让贤……朕虽心如刀割,然念其至诚,体其苦心,更虑及江山社稷之重,天下苍生之望……今,准太子承乾所请,罢其储君之位……”
话音落下,太极殿内是真正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无论先前持何种态度,此刻都被这真正的、来自皇帝的“废储”旨意所震慑。
轻松吗?或许有人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悬着的石头落地。
惶恐吗?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变局的茫然与不安。
唏嘘吗?那是必然的,看着曾经光芒万丈的太子,以这样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退出政治舞台中心,谁能不感慨命运弄人?
然而,李世民的宣告并未结束。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同样眼眶通红、强忍泪水的李治,继续用那沉重而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布:“……晋王李治,仁孝聪慧,德才兼备,深肖朕躬,可为宗庙社稷之主。着即册封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新的储君,就这样,在前太子悲情退场的烟尘尚未落定之时,就被公布了出来。
殿内文武百官对于这个结果既惊讶,又在意料之中,怔怔地看着李世民,时而不动声色地瞥向李承乾以及李治,李承乾面色放松,李治一脸正色,虽然眼眶泛红,并无太多惊讶。
许多人猜测,李承乾可能之前与李治通气过。
殿内百官有人舒心,有人悲痛,有人紧张,有人不满……
长孙无忌站在群臣之首,心情最为复杂难言。若非自己的中书令先被撤去,他此刻或许会为李治的上位而感到欣慰。但如今,自己先被“祭旗”,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易储大戏背后,不单单是单纯的兄弟让位,还有更深层的政治考量与权力平衡。
下朝之后,心绪难平的长孙无忌,再次求见皇帝。这一次,李世民没有拒绝。
然而,当长孙无忌进入两仪殿,准备行礼时,却见李世民红着眼眶,不等他开口,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哽咽:“辅机……朕……朕今日……”
话未说完,竟是抱着他这位大舅哥,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将今日朝堂上积压的悲痛、对长子的愧疚、对未来的担忧,尽数宣泄。
长孙无忌满腔的疑问与郁结,瞬间被皇帝的泪水冲得七零八落。他僵在那里,手足无措,最终,也只能反手轻轻拍着皇帝的后背,低声安慰:“陛下节哀,保重龙体……太子……太子殿下他,也是为社稷着想……”
至于自己中书令被撤的真正缘由,关于易储背后的种种谋划,在皇帝如此“真情流露”的悲痛面前,他哪里还问得出口?
不仅问不出口,反而要绞尽脑汁,宽慰起这位刚刚经历了“废太子”之痛的君王来。
……
李摘月离宫前,脚步一转,还是去了趟东宫。刚踏入殿门,便见李承乾与李治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两人的眼眶都还红肿着,不知在她来之前,又哭了几场。
一见她来,两人都下意识地望过来。李摘月目光在他们犹带湿意的眼角一扫,脚步一顿,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斑龙!” 李承乾一愣,连忙出声唤住她,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你这是……怎么了?刚来就要走?”
李治也眨了眨还有些酸涩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李摘月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贫道看你们二位哭得正……呃,情绪抒发得挺尽兴,氛围正好,就不便打扰了。你们继续,随意,就当贫道没来过。”
“……” 李承乾和李治闻言,额头齐齐降下黑线,方才那点伤怀气氛瞬间被她这毫不客气的“体贴”给冲散了大半。
片刻之后,三人还是围坐在了李承乾的半闲斋。
李承乾亲手为李摘月斟了杯茶,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真正的、毫无负担的轻松笑容,连带着气色都仿佛好了几分,“今日以后,孤……本王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治坐在他身侧,闻言立刻挺直了背脊,神色无比认真地保证道:“太子哥哥放心,从今往后,有雉奴在一日,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到你、轻慢你。即使你不再是储君,也永远是雉奴最敬爱、最感激的兄长。谁敢对你不敬,便是对我不敬!”
李承乾听着弟弟这番发自肺腑的誓言,心中暖流涌动,含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正低头啜饮茶水的李摘月,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带着些许期许与不确定,轻声问道:“斑龙,如今父皇已下明诏,昭告天下,储位之事,算是尘埃落定了。往后……本王与雉奴,应该都能……过得顺遂安稳吧?”
他问得含蓄,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隐忧。毕竟,皇家的“安稳”,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嗯?” 李摘月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起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非常熟练地、公事公办地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语气毫无波澜:“老规矩,问卜前程,卦金一百贯。先付钱,后解惑。”
那意思很明显:想白嫖?门都没有。
若是不愿意,她就不说了。正好她也省脑子不用胡诌了。
李承乾;……
李治:……
兄弟俩再次被她这毫不委婉的“商业行为”噎住,面面相觑。李承乾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一点作为兄长的颜面:“这个……本王日后潜心修道,自能参悟天机,自己给自己算,倒也不必劳烦斑龙破费……呃,是花费。”
李摘月额角微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决定不再搭理这个想“白嫖”还嘴硬的家伙。
倒是李治,想了想,脸上堆起乖巧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斑龙姐姐,雉奴……雉奴想请您指点一二,这卦金,雉奴来付!”
他如今已是准太子,这点钱自然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想听听这位总是能窥见几分“天机”的姐姐,对未来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