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唇角弧度扬起,“阿耶圣明!”
李世民看着她欢欣的模样,也笑了起来,抬手如同她幼时那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恳切:“所以啊,斑龙,你也要快些好起来,好好保重自己。朕还盼着,将来能与你阿娘,带着你们这些儿女,多享几年清福。可不能让朕与你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摘月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囧,无奈道:“阿耶,这大好日子,咱们能不能说点吉祥的?”
李世民哼笑一声:“那当初是谁在朕病中,就暗搓搓提醒朕该考虑‘功成身退’的?这‘时机’选得可真是‘恰到好处’。”
李摘月:……
呃,仔细想想,当时那情景,对一位正在病中且雄心犹在的帝王说那种话,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她“沉重”反思。
不多时,李世民又将李治唤至身旁。李摘月知趣地退远了些,听不清父子二人的具体言语,只远远看见,不多时,李治忽然跪倒在地,紧紧抱住父亲的腿,将头埋在其衣袍间,肩头剧烈耸动,竟似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李世民应该将心思告诉了李治。
……
贞观三十二年,李世民年届六十。正月刚过,早朝之上,他毫无预兆地抛出了一道惊雷——宣布自己将效仿太上皇,于今年退位,传位于太子李治。
满朝文武瞬间愕然,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随即哗然。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毫无铺垫。
李世民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表示自己要效仿亲爹,毕竟太上皇李渊也是六十岁退位的。
百官闻言,内心五味杂陈,面上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不少人心中呐喊:陛下!虽然如今贞观三十二年,但是吾等还没有老糊涂,太上皇当年退位……那能叫“主动禅位”吗?那流程里是不是还少了点“关键步骤”啊!
你说要效仿,是不是还缺了一场“玄武门”啊!
然而,皇帝金口已开,理由听着还无比“孝道”与“明智”。有人想劝谏,觉得陛下正值经验丰沛之时,太子尚需磨练,也有人暗自赞叹,认为此举能避免权力交接的风险,确保江山永固,实乃大智慧。朝堂之上,暗流愈涌。
太子李治则表现得“惊慌失措”,当即出列,跪伏于地,涕泪交流,连连叩首,声称自己“德才浅薄,难担重任”,恳请父皇收回成命,继续执掌乾坤。
李世民面色一沉,拿出严父姿态,将李治“不识大体”、“不顾父皇年老辛劳”训斥了一番,责令他不得再阻挠。
李摘月立于殿中,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用广袖遮掩,悄悄向身旁的苏铮然比了一根手指。
苏铮然努力绷紧脸皮,才忍住没笑出来。他懂她的意思,根据传统,这谦让至少还有两次。
果不其然。次日,李治便上了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的奏疏,再次坚决推辞。李世民“不允”。
再过几日,李治联合几位重臣,第三次上表,几乎是“泣血”恳求。如此“三请三让”的戏码,在君臣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演得十足十。
几番拉扯之后,时机终于“成熟”。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李世民正式颁布传位诏书,昭告天下。他携长孙皇后移居曾经李渊养老的大安宫。自此,贞观天子成为了大唐新的太上皇。
六月,吉日良辰,太子李治于太极殿登基,改元永徽,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因为李渊六十退位,李世民也六十退位,所以后续李摘月建议将此“传统”推而广之,于朝臣中亦定“六十致仕”之制。言称此乃体恤老臣、优待功勋之举,亦可防止年迈昏聩者久居高位,贻误政事,既是对老臣的关爱,亦是对朝政效率的保障,对此李治允了。
文武百官:……
见鬼的“传统”!
许多人在心中哀嚎。这“传统”分明是皇家的“家务事”,怎么一转眼套在了所有臣子头上呢?
他们还想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朝廷怎么还嫌弃他们老呢!
有人怀疑,李摘月在与新皇一唱一和,在帮助新皇稳固局面,打压老臣。
李摘月表示,她可没有,纯粹是“六十岁”这个年龄巧了。
然而,诏令已下,理由充分,至少表面如此,又是新皇登基后的“德政”之一,谁又能、谁又敢明着反对呢?
而后,便有人留意到,“六十岁”这个节点,似乎隐隐也成了李唐皇室权力传承的一个“潜规则”。
不管如何,即使换了新帝的大唐,如今依然不减活力,鸡飞狗跳,甚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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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到这里,后面的番外时间可能会混乱些,想到啥写啥,还请大家见谅。
第224章
李世民禅位一事, 表面上风平浪静,父慈子孝,交接丝滑顺畅, 然而诏令颁布之时,除却少数事先知晓内情者,朝野上下几乎无人能够真正做到内心波澜不惊。
即便是李承乾,闻讯后亦是心绪复杂难平,夜深人静时,未尝没有一丝怅惘掠过心头, 若是自己当年能再多撑几年,熬过那场病痛,今日站在太极殿中,接受父皇主动禅让的, 会不会就是自己?
只是这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这些年静心修养, 加之身体沉疴难愈, 他对那至高权位的执念早已被岁月与病痛消磨得所剩无几。更何况,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残破身躯, 即便真坐上了那位置, 又能支撑几时?
相比之下,李泰的反应,则要激烈得多。
当李世民禅位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传来时,李泰先是呆若木鸡, 继而彻底“疯魔”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个他曾拼尽全力争夺、甚至不惜触怒父皇的储君之位,如今竟被父皇如此轻易地、主动地交到了李治手中!而自己,连在场见证的资格都没有!
消息传达的当天他彻夜不眠,于书房中奋笔疾书, 将满心的不甘、怨愤与“忠谏”化作一篇言辞极为恳切、甚至声泪俱下的奏疏,恳求李世民万万不可于此时禅位,写罢,立即命人八百里加急,星夜驰送长安。
对于李泰的反应,李世民早有预料。他提笔回信,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让其在江都好好养身体,莫要再行将踏错。
这封回信,于李泰而言不啻火上浇油。他根本不在意信中那些看似关切的言辞,只牢牢抓住了一个事实,李世民禅位之心已决,无可转圜!
这认知让他更加暴怒难抑。自此,他几乎日日伏案,一封接一封地往长安写信。写给李世民的,从最初的恳求劝谏,逐渐变成了抱怨、指责,甚至带着哭腔的控诉。写给李承乾的,则满纸皆是讥讽与怨恨,指责他身为长兄,未能守住储位。自然,他也绝没有忘了李摘月,信中极尽揣测污蔑之能事,一口咬定李世民生出禅位之念,定是受了李摘月这“妖道”的蛊惑与离间!
收到第一封夹枪带棒、暗指自己是“祸国妖孽”的信时,李摘月只是挑了挑眉:“呵。”
她心中自然不快,但更多的是觉得荒谬与可笑,懒得与这早已偏执入骨之人计较,随手将那信笺丢进炭盆,化作了一缕青烟。
待收到第二封,李摘月看着那愈发狂乱的笔迹,只能无语凝噎:“李泰……莫不是这些年丹药吃得太多,把脑子彻底烧坏了吧?”
及至第三封措辞更加恶毒、几乎如同市井无赖咒骂般的信件送到手上,李摘月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种面对疯犬狂吠的漠然与不耐。
她与李泰早已数年不通音讯,井水不犯河水,这人怎么就像条疯狗似的,隔着千里之遥,非要追着她咬不放?
有本事……你去骂李治啊!那才是接了皇位的人!
李治:……
他知道这事后,对李摘月生出了十二万分的愧疚。在他看来,斑龙姐姐这纯粹是代他受过,替他吸引了李泰的全部火力。为表歉意与感激,他大手一挥,流水般的赏赐又涌向了昭曜和昭芸两个小家伙的私库。
相较于朝堂的暗流与复杂心绪,民间对此事的反应同样热烈,不过脑回路与朝野官员不一样,根据大家“朴实”的价值观,还有“玄武门”的因素,许多人都怀疑李世民是不是也遭遇了这类事,毕竟在他们眼中,李世民雄才伟略,建立大唐的不世基业,身为天可汗的他,刚刚结束了泰山封禅,虽然年纪大了,但精力充沛,怎么可能在次年就禅位了,为此因为这事,引起了好一波骚乱,要不是官府辟谣及时,李治差点成了“不孝子”。
当这啼笑皆非的误会传回宫中,退居大安宫的李世民抚掌大笑,得意非凡。
他对李摘月感慨道:“瞧瞧,这便是民心所向!朕与父皇,终究是不同的。当年父皇若是有朕这般功业,朕……是决计不敢行那‘玄武门’之举的。”
李摘月在一旁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明智地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