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国子监熬上两年,跟两位堂哥打好关系,让大伯给你安排个闲差。”她已经打消了吃软饭的念头:“我呢,在家陪伴祖母、母亲与大伯母,让她们保持心情愉快。”
“大伯跟大伯母都是好人,肯定舍不得我们以后过穷苦日子。”云栖芽伸手把纸张撕得稀碎:“外面的软饭,哪有自家的饭香。”
“你说得对。”云洛青深以为然:“我得提醒爹,让他在家好好照顾祖父祖母。顺便再去祠堂上柱香,求他们保佑家里的长辈各个都长命百岁。”
“那我们现在就去。”云栖芽很有行动力:“以后我隔三岔五就去给他们上香,向祖宗们多提几次此事。”
“现在?”云洛青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大晚上去给祖宗上香,是不是对祖宗略有些不尊重?
“他们做祖宗的,无论子孙后辈什么时候去给他们上香,他们只会高兴,怎么会挑我们的理?”云栖芽理直气壮:“你难道没听说,长辈最疼爱老幺?现在我们俩年龄是最小的,祖宗也肯定最溺爱我们。”
“有道理。”云洛青被妹妹说服,兄妹二人裹着厚厚的大氅,冒夜钻进祠堂向祖宗们许完愿,才踏踏实实躺进被窝睡觉。
自己努力找软饭吃,哪有求祖宗保佑来得轻松啊。
香火的青烟缭绕升腾,最后在牌位间散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大朝会,又是官员们吵吵嚷嚷的一天。
武官与文官吵,六部官员互相吵,宗室勋贵与朝臣吵。
不过鉴于当今没有先帝包容性高,所以官员们只动口不动手。先帝在时,大朝会上有时候还会上演全武行。
谨郡王躲在角落里好好的,突然就被礼部左侍郎参了一本,偏偏对方口若悬河,言语犀利,直到对方骂完,他都没机会反驳。
不是,为啥啊?
谨郡王很茫然,他跟诚平侯府虽没什么交情,但也不曾交恶,为何向来稳重的云侍郎会找他麻烦?
不过当他听到云侍郎骂完他,又开始骂翰林院一个连参加大朝会资格都没有的小官后,心里就踏实了。
云侍郎只参了他几句,批评那小官的话却连绵不绝,说明云侍郎最讨厌的人不是他。
就连皇帝都很疑惑,云爱卿性格温和,平时甚少骂人,那个叫周什么的修撰,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云爱卿参他那么大一本。
下了朝,皇帝特意翻出云伯言的奏折:“云爱卿好文采,骂人都骂得酣畅淋漓。”
“把昨日吏部送来的翰林院考评名单找来。”皇帝从侍笔太监手里接过名单,找到周昱之的名字。
这个人他脑子里还有点印象,两年前的探花郎。
“陛下。”殿外侍卫进屋,脚步匆匆:“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请进来。”皇帝扔掉手里的名单,起身走向门口。
“吾儿体弱,有什么事让下人传达即可,何必亲自走一趟。”皇帝见到人进来,想要亲近又不得其法,只好亲手给儿子端一杯冷热适宜的养身茶。
“父皇,听闻您与母后准备为儿臣选妃?”瑞宁王脸掩在厚厚的大氅里,修长的指节上没什么血色,反而泛着病态的白。
他接过茶盏,神情疲惫厌倦:“女儿亦是其他父母的掌中珠,心头宝,何必让儿臣耽搁无辜女子,请父皇打消此念。”
第10章 杂草
“我儿位列亲王,尊贵无比,又生得丰神俊朗,若能做你的王妃,又怎会是耽搁?”皇帝以为有人在儿子跟前说了闲话,龙颜大怒:“何人跟你胡说八道?!”
“无人。”瑞宁王垂下眼睑:“儿臣一个将……”
“淮儿!”
知道他想说什么,皇帝匆忙打断他的话,怒意被愧疚、心疼以及几分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慌乱替代:“当年之事,是朕与你母后的错,你心里有怨是应该的。”
皇帝的话没有打动瑞宁王,他神情没有任何动容,仿佛帝王的话与他毫无干系:“父皇,儿臣从未有怨。”
他不怨任何人,只是无人相信。
御殿内变得安静,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许久后,皇帝叹息。
这声叹息很轻,它又代表着帝王的妥协与退让。
“淮儿,我已为你广召天下良医,你会好起来的。”皇帝错开视线,不与儿子那双静若深潭死水的眼睛对视:“既然你现在不想娶王妃那就不娶,等开春后,我带你去猎场散心。”
一份奏折从御案滑落,散开掉在瑞宁王脚边。
他低下头,入眼是满篇辞藻华丽的批判之言。
侍笔太监弓着腰上前,想把这份奏折捡回御案,没想到瑞宁王已经把它拿了起来。
他有些诧异,不敢阻拦瑞宁王,只好望向帝王。
皇帝抬手让太监退下,难得见儿子对其他事感兴趣,他脸上的喜色几乎掩盖不住:“这是礼部侍郎云伯言的奏折。”
“云侍郎文采斐然。”瑞宁王看了两眼,把奏折放回御案:“父皇,儿臣告退。”
皇帝目送儿子离开,把云伯言骂翰林院周修撰的奏折又看了一遍,拿起旁边吏部对翰林院的考评,在周昱之升为侍读的荐言后打了一个红色的叉。
翰林院侍读有陪帝王读书讲经之责,这种品行有瑕疵的官员,怎配踏足御书房?
翰林院的升迁调令很快下发,按照以往惯例,每届殿试前三名在翰林院待满两年,又通过吏部考核,都会升迁一级。
周昱之颇有诗才,上峰有意让他与状元担任翰林侍读,但他没有料到,周昱之的调令被打了回来。
得知自己升迁无望,周昱之浑浑噩噩熬到下值,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前两日云侍郎参了自己一本。
“我们周家与云家多年交情,他们竟然为了一点小事,不顾及多年情分,坏我儿的青云路。”周父气愤不已,可自从父亲过世,周家失去依仗,他拿云家毫无办法。
“一笔写不出两个云字,云伯言就那么一个侄女,昱之冒犯人家侄女时,怎么不想想云伯言是云姑娘的亲大伯?”周母恨铁不成钢:“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在外面沾花惹草,你偏不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母亲,我只是见那些女子可怜,才出手相助,对她们并无男女之情。”周昱之后悔万分,早知云姑娘那般美貌,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父亲同意退婚。
周母反唇相讥:“野狗天天打粪堆经过,谁会信它没吃屎?”
“粗鄙之言!”周父被这话恶心得够呛,看自家儿子的眼神,都带着嫌弃:“明日我携礼到云家请罪,你最好祈祷此事过后,云伯言再也不会针对你。”
云仲升真是好命,从小就不学无术,小时候亲爹护着,现在年纪一大把,又有亲哥护着。
云伯言也有老的时候,他就不信,等云仲升年老力衰时,还能有人护着。
皇后千秋当日,天还没亮,云栖芽就起床梳洗打扮。
华丽的广袖裙,红锦镶白兔毛斗篷,精致漂亮的钗环。
云栖芽捧着脸,高高兴兴照镜子:“满头珠翠虽沉,但它们实在漂亮。”
她愿意承受这样的沉重。
“小姐,该出发了。”正院的下人在门外轻声提醒。
“好。”她甜滋滋应下,起身对坐在旁边的温毓秀道:“娘亲,我出门了。”
“宫中规矩多,你要多加上心。”温毓秀替云栖芽整理腰间的香囊:“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去求助你祖母。”
云栖芽乖乖点头。
“去吧。”温毓秀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女儿在她眼中,是世间最美最明亮的珍珠。
大太太站在正堂门口,见到精心打扮后的云栖芽出来,难掩眼中的惊艳。
“大伯母。”云栖芽笑眯眯地给她行礼。
大太太牵住她的手,不让云栖芽把礼行完。
她越看侄女越觉得喜欢:“今天进宫的女眷很多,等下你就坐在我旁边。”
这怎么就不是她的女儿?不学无术的小叔子何德何能,有这般讨人喜爱的女儿?
大太太是诚平侯府世子夫人,她把云栖芽带在身边,就代表着侯府继承人对下一代子侄的亲密态度。
老夫人从屋内走出,听到大太太的话,又见两人姿态亲密,微笑着没有说话。
大太太与云栖芽一左一右扶着她登上马车。
“圣上子嗣不丰,仅育有两子。”马车行进缓慢,祖母小声给云栖芽讲起皇家私密:“皆为皇后所出。”
“二皇子洛王年少有为,开春后才满十八,为人爽朗不羁,交友广阔,与宗室同辈们关系也好。”
“大皇子呢?”云栖芽发现祖母只说二皇子如何,对大皇子一字未提。
“大皇子瑞宁王身体欠安,不常与人来往。”祖母轻叹:“陛下与娘娘疼爱瑞宁王,也不喜他人过多谈论他。”
察觉到祖母对瑞宁王讳莫如深,云栖芽立刻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