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行人都注意到了这辆不同寻常的粪车，慌忙躲闪到了一边。
见虞知意好似毫无所觉一般地继续朝着前方走，有人忍不住高声提醒：“小心啊！”
听到人群的提醒，虞知意回过了神，抬眼看去，就看到了满脸仇恨的郑氏。
郑氏脖子上青筋暴起，下颌崩的死死的。
或许在她自己看来，她此时的姿态十分壮烈，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决绝。
但其实在虞知意的眼中，她只是在以卵击石，而且速度慢得离谱。
她没有躲开，只是低头掐算了一番，很快就知道了郑氏为何会推着粪车出现在这里。
虞家被抄家之后，一家人都失去了生活的倚仗，就连虞家经营的铺子，也被连累的生意一落千丈，日日亏损，不得不关门大吉。
一家几口人都等着吃饭，又没有了经济来源，不得不出来谋生。
这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就连孟氏这个女人都能看得懂账本。
但碍于他们的名声，没人会聘用他们接触账本之类的核心机密，于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一家人不得不另谋生路。
老大和老二都去干苦力活了。
老三之前与家人大吵了一架，后便离开了家。
老四先前被官府的人打了板子，身体还没养好，力气活干不了，轻松的活计又找不到，于是整日无所事事，幻想着自己能够赚大钱。
老五虞子轩被誉为全家人的希望，被送到了学院里读书。
只是碍于虞家的名声，他在学院里经常被人欺负。
而身为一家之主的虞春岳……
出去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就算没有了官职，他也还有四个好大儿。
他断然不会出去抛头露面，更不会出去面对外人的谩骂和指指点点。
至于郑氏为何会跑来推粪车……
不得不说，她是一位合格的母亲，在这个普遍重男轻女的社会里，她却对虞娇娇这个女儿爱得深沉。
尽管虞家兄弟每日都能赚到上百文钱，勉强够一家人的嚼用。
可也仅仅是勉强够，是断然不可能再拿出来去接济虞娇娇的。
虞娇娇虽然是章府的少奶奶，却一点儿也不受宠，还因为被虞府连累而失了势，每日吃不饱穿不暖。
郑氏想要给女儿攒点钱，让女儿过得好一些。
她又找不到好活儿，只能靠着每日推粪车才能攒下十几个铜板。
不过，虞娇娇几日前死了。
郑氏心灰意冷，本来不想干了。
却又突然发现小儿子读书的花销是个无底洞。从前他们虞府有钱，每个月给小儿子成千上百两的花销也不觉得肉疼。
可这会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购买一次的纸和笔，各种书籍，儿子迎来送往的费用，都是填不满的窟窿，单纯靠两个年长的儿子根本就无法满足。
何况老大和老二还要填补家用。
她只能咬咬牙继续干。
然后就偶遇了虞知意。
她眸中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虞知意毫不怀疑，如果她有能力的话，一定会将自己按在粪桶里溺死。
可惜，郑氏没有这个能力。
还没走到虞知意面前她就没了力气，脚下一歪，粪车也跟着歪歪扭扭。
郑氏吃力地操控粪车，但没有用。
她本就是养在深闺里的贵妇人，虽然经过一个多月的锤炼已经长出了些许力气，却也只是比以前好一点罢了。
能够推动粪车已经是勉强，今日她在情急之下的一腔孤勇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力量。
于是，车上的几桶大粪随着她的动作而东倒西歪，不停碰撞到一起后，里面的粪水洒了出来。
然后，全都洒在了郑氏的身上。
惊慌之下，郑氏下意识张开嘴尖叫：“啊！”
而后，就叫不出来了。
呕！
呕！
呕！
现场响起了无数呕吐之声。
虞知意嘴角抽搐的厉害。
她知道郑氏无法伤害她，也没打算反击，毕竟她随身携带防御符的习惯并没有改，那辆粪车根本撞不到她的身上就会被透明的防护罩逼停。
可她想到了所有，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别说，真的挺催吐的。
第478章 红鸾的提点
虞知意摇摇头，不打算落井下石，却也没打算去扶起郑氏。
看着前方铺满了粪水的路，她果断改变了路线。
郑氏怎么也无法将嘴里的味道吐干净，快要崩溃了。
更崩溃的是，当她抬头看去，去寻找虞知意的身影的时候却发现，她不见了。
没有想象中的落井下石，没有嘲讽，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
更没有搀扶和关切的问询。
她就只是轻飘飘地走了。
郑氏突然就流出了眼泪。
虞知意不知道郑氏在想什么。
回到桃苑门口的时候，她足足用了三张清洁符，才感觉周身的味道被清理干净。
盛京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何况虞知意与郑氏相遇的街道也不是什么偏僻小巷，于是下午有人弄翻了推粪车还吃了满嘴粪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江家的人下午也没闲着，毕竟一家子都是练家子，精力充足的很，虞知意进宫的时候他们也相约着出门溜达了一圈，有幸听到了这场热闹。
好在一家子都知道分寸，吃饭前和在饭桌上没提起这件事。
待到一家人都放下了碗筷，江流云才眉飞色舞地说起了今日的见闻。
虞知意沉默。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见虞知意表情奇特，萧青璇关切道：“怎么了？”
虞知意轻咳一声：“那个人……是郑氏。”
一家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萧青璇也愣住了。
不过很快她就又笑出了声：“真是苍天有眼，这个恶毒的女人就该被惩罚。”
江流云重重点头：“当年若不是这个女人，姐姐也不会被迫跟我们分离十几年。故意将姐姐带走就算了，还不好好对待姐姐，就这点惩罚远远不够。”
虞知意想了想，又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她当时应该是想推着那粪车撞我。”
江家人顿时怒了：“这个糟老婆子，太恶心了！”
向来高冷不爱说话的江似颖也蹙眉：“若非她当年鬼迷心窍带走了妹妹，也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些事情，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有什么脸迁怒？”
虞知意没再说话。
她想起了在郑氏脸上看到的命运轨迹。
虞娇娇竟然死了。
就死在了她去往隐境的那一个多月里。
她对虞娇娇没什么感情，不会觉得遗憾，只是有些唏嘘罢了。
整整三世，虞娇娇的结局都不好。
即便是她因为重生而得知了命运的轨迹，也没能抓住机会。
若是重生之后的她不是想办法搞一些蝇营狗苟的事情，而是努力提升自己，或者是帮助虞家规避危机，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突然，张香走了进来，并报道：“小姐，红鸾姑娘来了。”
江家人早已知晓虞知意在京中有个名叫红鸾的好友，而且这位好友也姓江，她父亲的名字与江禹川两兄弟的名字结构很像。
萧青璇和江流云更是早已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好友了。
不过毕竟是虞知意与好友重聚后的第一次见面，几人都没有去打扰。
“难怪当初你执意要买下这里，果然是环境清幽，如同仙境。”
虽然已经过了阳春三月，可桃苑里的桃花却好像永远也开不败一般，花影婆娑，粉色的花瓣飘飘洒洒，香味不算浓郁，清幽而玄妙。
虞知意轻笑：“你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她从隐境带了好多东西，有不少都是送给红鸾的隐境土特产。
还有一些防身的法器什么的。
红鸾看着面前的纳戒，征了征。
“怎么？傻了？”
红鸾眸中划过了一抹挣扎之色。
突然，她神色一定，像是坚定了某种信念，认真看着虞知意：“明山上有一株开了十八年的绿色矮牡丹，虽然其貌不扬，但……你一定要把它找出来。”
虞知意一愣：“什么？”
红鸾却不再多言，将东西收好后，她起身匆匆告辞。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虞知意蹙了蹙眉。
明山上的十八年生的绿色矮牡丹？
为何红鸾会让她寻找这种东西？
手腕上的男魔突然飘了出来，摸着脑袋困惑道：“说起来，我好像确实看到过这么一株牡丹，就长在我家附近。我当时还想把它掐了呢，但不知道怎么的，看着看着就有些不忍心动手了。”
“打那以后，我就收敛了魔气，不想让这么一株顽强生长的牡丹死在我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