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一样，这是他对我的恩情。”哈蕾丝眼神最后的温柔似水“而让我肯为他豁出性命的，是因为，我对他，是一片纯粹真情。”
真情二字
让被士兵摁在地上的达瓦倏而抬头。
他不可置信的浑身颤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哈蕾丝！
二十芳华，怎会对他一个发鬓斑白的中年将领……付出真心！？
他自己都觉荒唐。
可温旎却心下恍然！
是哈蕾丝的十六年太苦了，所以有人愿意给她一点点的甜，她就愿意倾囊而授，毫无保留！
“姐姐……”
“我在，我在呢，你不要怕！”温旎知道哈蕾丝伤在心脏，没人能救，她只能用尽力气，紧紧地，紧紧的抱着她！
“我不怕。”
哈蕾丝气若游丝，却带着浅浅笑意，她忽然有了力气，抬起指尖，向那虚无缥缈的半空抓了又抓。
“我早该死在当年的巴莱城，和我的家人、同胞一起……我是侥幸脱逃的鬼，上帝垂怜才让我偷得这几年安宁怡然。我飘荡流离的够久了，现在，我也该回家了……”
“哈蕾丝，哈蕾丝！”
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显白如玉的手骤然垂下，重重落在地上被鲜血染红！
窗外好像又有白鸽振翅。
异国的灵魂，终得自由。
而刚刚嚷嚷着要以身殉国的达瓦，一声不吭，匍匐在地，像个小丑！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温旎抱着合眼如安睡的哈蕾丝痛哭失声，久久不肯松手！
悲伤盘旋在大厅上方，不知多久。
穿着军绿色衣装，披着斗篷的陆今野单膝蹲在她们面前，眼眶微红。
“温旎。”他轻唤。
那语气轻的，像是生怕惊扰睡梦中的人。
“陆今野……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哈蕾丝。”温旎终于肯抬头，露出一双眼睛猩红，泪珠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她颤着音一遍遍念叨着“她还活着，你看，她还活着……”
“她……”
陆今野低头，看着那已经失去血色，脸色青灰的哈蕾丝。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对于温旎来说，哈蕾丝是执念，是满载着千千万巴莱国民性命的执念。温旎亲身经历了那场屠杀，可她救不出任何一个巴莱人！
她的梦里，不只是哈蕾丝一个人站在硝烟漫天的土地上呐喊，而是无穷无尽的面孔，是那些挣扎着、想要活着的无辜百姓啊……
她不止一次的祈求着，跪伏着！
就像此时此刻，疯魔般的想让他们活过来……
半晌，陆今野才压下那要将他心脏吞噬的酸楚，哑然开口“温旎，哈蕾丝说她想回家，等我们把这里的一切都安顿好，再一起带她回家。现在先把她交给我，让她好好睡一觉，好吗？”
“她睡着了？”温旎瞪着含泪的眼睛，像一只无助的小兽。
“是，她太累了。”
“那，你要帮我照顾好她。”
“好。”
陆今野几乎是忍住喉间哽咽。
身后，一直守着的秦沅赶忙上前，轻手轻脚的，将哈蕾丝抱在怀里！
巴伦等在门口，用干净的斗篷轻轻盖在哈蕾丝的身上！他的脸色，凝重而悲伤。
目送着他们带走哈蕾丝，温旎才脱了力，摇摇晃晃栽进陆今野的怀里！
窗外的天已经隐隐泛了晨曦的白。
她竟是在这里抱着哈蕾丝坐了一夜。
而陆今野，就这样处理完所有事情也不打扰她，安静陪伴！
直到方才他发觉她脸色不好，才上前劝说。
“陆今野，我身边，丢了好多人……”她依偎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梦中呓语。
她的眼泪已经干涸，只剩痛彻心扉后的疲倦。
“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可我，好想，好想他们。陆今野，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
“他们没有丢。”
冰冰凉凉的泪水砸在温旎的额头。
陆今野的嗓音已经沙哑的不像话！
“他们就在你们一起待过的地方好好生活着，他们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浇一束花，读一本书。只是刚巧你去的时候，他们也出了门，可那里还有他们生活过的气息，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我们再也碰不到他们了……”
就像两个平行世界。
都在朝着自己的轨迹行走，却再也不会有交汇的那一天。
他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在当下，等到不久以后的某一天，再在床上醒来，又可以闻到妈妈的饭香，听见爷爷的落棋声，望及兄弟、战友的憨厚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怀里的人应是睡着。他垂头，看着她呼吸一点点平稳，才终于挪开酸麻的腿，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她，向外而去！
眼神，褪去了红，变得越发坚定。
等结束这里的一切，我们就回家！
缅蛮总统府房顶插着的土色旗帜被砍断，投降的缅蛮士兵高举着双手，从白玉石阶下面列队走过。
心惶惶的百姓排队领取物资，待拿到新鲜的食物和大米白面，看到穿着军绿色衣装的华国士兵，他们迷茫的眼里终于泪水盈眶！
他们好像，不会像巴莱国那样覆灭。
不会像过街老鼠一样，变成战争难民……
“审的怎么样了？”
“陆军长，达瓦这个老东西还是不肯交代李时衍的去向！”
临时审讯室里，陆今野冷脸看着玻璃后面，那个苍老疲态的老男人。
第614章 幻梦破碎前
哈蕾丝的真心，还有哈蕾丝的死，都撬不开达瓦的嘴、捂不化达瓦寒冰的心！
达瓦这个人，顽固不化，野心与冷血已然刻进骨血！岂会是一个被他视作消遣的女人能够随意改变的？
“那个少年呢。”陆今野盯着审讯室里的达瓦好一会儿，他修长的指骨才按在花岗石台上，指骨微白，若有所思的问向身边下属。
“军长您是说，那个小总统阁下？”下属愣了愣，反应过来忙道“那小少年就是个傀儡，什么都不知道。对达瓦的计划，更是一无所知！”
“……”陆今野微微沉默。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连希雅公主的死都是瞒着小总统做的，更别提其他！
眉心正紧锁，却见玻璃对面的达瓦突然动了一动。
审讯室的玻璃是单向的。
按理说陆今野能看到达瓦，达瓦却看不到陆今野这边，不过此时看达瓦的神情，似乎能感应到陆今野的存在！
达瓦染着红血丝的眼睛微眯，轻佻的视线仿佛能够穿透玻璃，极为复杂又充斥着隐藏的暴虐，与陆今野隔空对视！
那张破皮青紫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有话要说？
见此，陆今野本来皱着的眉毛皱的更紧，他抬起手，打开审讯对话喇叭！
“陆今野？你在这里，对吧？”
传进来的嗓音犹如破啰，难听至极。
“你想说什么？”陆今野嗓音孤冷、高深莫测，叫人探不出情绪！
“陆今野，当初与你有私仇的是李时衍。他一心想要复仇，让你变得和他一样，亲眷全死、孤苦伶仃……我却只是把他的执念当做儿戏，更没把你放在眼里过。”
确认陆今野就在玻璃后面，达瓦微扬着头颅，眼里有懊悔更有如狼般嗜血，语气阴森赤冷的继续道：
“如果我知道，今日带兵入我缅蛮，折我权利剑柄，阻我登上巅峰大作一番事业的人是你，我就算倾尽所有，也要把你抓来，生吞活剐，凌迟示众！”
“你已是我的阶下囚，别做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幻梦了。”陆今野依旧平淡，对达瓦的挑衅不为所动，甚至嗤之以鼻“还有，你那算什么大业？用尸山血海堆起来的路，通往的只会是地狱之门！”
达瓦脸色微微一变。
他将这一切都归于他人，恨恨的咬牙、气急败坏的数落“都怪李时衍那个废物！少年时多少次他都能致你于死地，可他就是不肯，说什么非要折磨你，玩弄你……结果呢？眼睁睁看着你羽翼渐丰、平地起高楼，更给我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陆今野默不作声。
他立在玻璃后面，看着达瓦，就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怨气深重的猩猩表演！
达瓦骂了半天，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可也只不过一会儿，他又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顿，才缓缓抬起头，一张老脸似笑非笑！瞳仁里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不过，李时衍倒也不是一无所成。据我所知，你的爷爷就是被他间接害死的？还有你宝贝未婚妻的兄弟、战友……”
“说这些废话，就是为了激怒我？让我对你用刑，让我心生恨意杀了你？成全你宁死不屈的身后英雄名？”陆今野神情凉薄，眼里没有波澜打断达瓦的话“没用的，我不是少不更事的少年人，怎会被你的疯言疯语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