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其正再说不出话,八字胡几乎都要被气歪!他知此时硬杠不过,只得无奈对着那小吏挥挥手。须臾小吏两人便抱着厚厚的市券留档向口马肆而去。
无人料到崔隐竟真的在那污秽的夯土间,命人置了案几,一一核对。对于小吏和口马肆所谓“遗漏”的市券,现场命曹其正作废奴籍。
崔隐带着些许对不上“账”的孩童妇孺向外。那掌事竟试图拦下,喊冤,哭诉损失惨重。
“滚!”崔隐一声咆哮,拔箭正对那姜五腿间一刺,接着又是李二、掌事、小吏……
“没有一个是清白的!”他怒斥!
他在刑部素来推崇察狱以情、重推谳、明慎;而非单纯以暴制暴、酷吏严刑。
可此刻,看着这棚中牛马不如的“人货”们,他终忍不住。越权也好!责罚也罢,纵是被罢官他觉得今日也值了!
那一声咆哮,他将心口粘腻的油布甩开,将心中压抑的悲愤呼出。却又有一丝无奈挥之不去,无处遁形。
直待坊门将关时,崔隐一身疲惫带着几个孩童妇孺从口马肆走出来。刑部几人押解着李二和那拐子也走出来。
那孩童与等在口马肆门前的父母相拥在一起,又喜又泣,齐刷刷跪地向着崔隐连连磕头。
口马肆对面的乐器行窗棂边,带着帷帽的“钱夫人”哇的一声哭出声。帷帽下她望着崔隐身边那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仿若看到当年她和桃夭的面孔,还有那些随他们一起被关在狗笼中的孩童们,终忍不住泣不成声。
乐器行掌柜不知何故,越安抚这客人越是哭的悲痛。他本也是性情中人,不免被她那这般哭的伤痛神情,勾的鼻头一酸。
钱七七挥手致歉,碎步下了二楼,钻进牛车时依旧禁不住地落泪、发颤。
“二娘子,莫哭了。”候在牛车上的淮叶不解,只轻抚着她后背小声宽慰:“娘子到底发生何事?快莫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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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翌日竹里馆中,崔隐向母亲问了安,临行又拉住钱七七问:“怎生没看见我这个阿兄吗?”
“冬青说你在刑部连夜审问。这会子好容易回来先补觉才是,拉着我问这些作甚?”钱七七嗔着推了他一把。
崔隐纹丝不动,弯下腰含笑看着她尚有几份肿胀的双眼,柔声关切:“听淮叶说你昨日见那些孩童被救,哭的很是伤心。怎得未让淮叶给你冰敷一阵?”
那带着血丝的眸子里混着疲倦,却满是暖意。
“大郎还未去刑部吗?”
钱七七寻着这柔声细语望去,只见一女子长眉连娟、微睇绵藐。那女子穿着鹅黄色衫子配宝花缬纹浅绛纱裙,虽只梳着一个单髻,插着一只荷花纹点翠银步摇,却说不上的玉立典雅。
往日看崔霓和崔薇也是标致的美人,可此时站在苏辛夷身旁却是犹如衬着娇花的绿叶。
崔隐应声:“正要走。大娘今日怎过来了?”
“今日随我阿娘过来探望王妃,听闻大郎的胞妹回来了。我阿娘这会子正同眉妃在院中说话,我便先来瞧瞧你的二妹妹。”
“我的二妹妹呀?”崔隐回身见钱七七一溜烟又钻回闺房中,故意顿挫着走到窗边敲了敲窗棂:“许是赖床还未梳洗呢。”
屋中钱七七确实正拉着淮叶梳妆。这平日里都是淮叶按着她打扮,今日却改了性子般,又是簪花又是步摇,对着镜子照了半响还是不甚满意,最后便又做寻常打扮走出去。
待钱七七一番收拾好,苏娘子母亲顾蓉也已来了竹里馆,几人在堂屋正说话。王妃介绍过,钱七七见了礼便在崔隐一侧的空位上坐下。
苏辛夷见屋内熏炉里正熏香,含笑问:“王妃近来熏得可是降云香。”
“大娘好灵的鼻子。”王之韵慈祥的眉眼舒展开来,笑盈盈答。
“我闻的此香中有元参、甘松,气息醇和,是很好的宁神香。”苏辛夷樱唇轻启:“今日辛夷给王妃带了新制的兰芷香,此香性味辛、温,有理气行瘀之功效,王妃用着若尚好,我便多制些差人送来。”
“难为你有心了。”王之韵眉梢眼尾尽是赞许。李妈妈依着王妃眼色,收了苏辛夷身边丫头递来的锦盒。
“这孩子随了他阿耶,整日喜欢研究药理。爷俩恨不得日夜同那些药材泡在一处。大抵是懂些医理,制起香来倒是得心应手。”顾蓉附和一笑谦逊道。
苏辛夷的阿耶乃当朝殿中省尚药局奉御,出身医药世家,祖父辈起便是前朝宫中御用医正。
“京中谁人不知,辛夷娘子是三公主香宴的座上宾。辛夷娘子的香,寻常可是一囊难求,尤其是那款春月蝴蝶香。在春日用过此香便同习得引蝶术般,只要在花园走上片刻,便能引来成群蝴蝶。”崔霓眼里几分羡艳道。
“她二人平日里都不来竹里馆,今日怎如此积极?”钱七七小声问淮叶。
“苏娘子的妆发、香氛都是京中贵女间最别具一格的。许多小娘子更是以与苏娘子为闺中好友而荣……。”淮叶小声介绍。
“春月蝴蝶香我知道,只是制香繁琐,稍有差池味道更是千差万别。不想大娘竟会制?”王之韵看向苏辛夷。
“回王妃,我不过是偶尔看过一本古书,便依葫芦画瓢制了出来。待明年春日我制些给诸姊妹。我们用了此香去曲江池踏春,定有一番滋味。”
“甚好、甚好!”崔霓听罢欢喜的直拍手。
苏辛夷浅浅一笑姿态恬雅:“春月蝴蝶香要等到明春,今日我为几位妹妹带的是洛神香。”
崔霓和崔薇同时起身对着苏辛夷福了福。钱七七却怔在原地痴望向苏辛夷那浅浅一笑,只觉眉目盈盈的样子仿若云中仙娥。
“另有一些篱落香。此香闻过犹如立于山巅、清风拂面。娘子郎君皆可用来宁神。”苏辛夷莞尔一笑,说罢两颊霞云浮起,垂眸不语。
“大郎的云栖香也该换换了。”王之韵和顾蓉会意相视一笑,王之韵又含笑道:“院中荷花开的正好,不如大郎你陪大娘去瞧瞧?”
“原来崔隐那极好闻的熏香叫云栖香……”钱七七正想着,苏辛夷起身行礼,一脸娇羞:“妹妹们一起吧。”
崔霓雀跃而起,还未开口只听得王之韵道:“难得五娘子今日有心过来伺候,你便同三娘子留下给我和顾夫人添添茶罢。这本该是二娘子干的活。昨日她吃了酒,今日身上还不利索。”
“那二娘子便且去歇着。”顾夫人一旁笑着应和。
钱七七憋着笑,佯装虚弱的行了礼便退了出来,刚进自己厢房,透过窗棂正看到崔隐与苏辛夷并肩穿过海棠石门向外走。
晨起的蝉鸣伴着烈日在堂外升起腾腾暑气,钱七七痴痴的望着二人暑气中有些朦胧的身姿。
崔隐挺拔清俊,苏辛夷曼妙清雅,两人仿佛画卷上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她一时看痴。
淮叶端着点心进来,见钱七七动也未动,不免好奇:“大郎特意给你买的,怎得今日又不馋了?”她说着递来一杯水:“大郎如今是越发关心娘子了。”
“谁要他关心!关心他的苏娘子去吧。”钱七七说罢突觉自己恼的莫名其妙,愣怔一瞬便又问:“崔霓呢?”
淮叶掩嘴轻哧:“正在堂屋给王妃和顾夫人添茶倒水。忙的一刻不停。”
钱七七闻言,心情片刻又晴朗起来。
又过几日,便到七夕。
王之韵早早让小婢女们给钱七七婠了双鬟望仙髻,配着金镶玛瑙的花头簪。花簪中央对立着一双喜鹊,边缘坠着金箔的莲蓬,看着简单又大方。梳好发髻淮叶又给她傅了英粉、涂了胭脂,绘了小山眉,又选了粉嫩的半边娇作口脂。
李妈妈过来瞧了瞧:“我们阿奴真真的标志。我看眉眼处愈发有了王妃当年神韵。”
王之韵含笑帮她簪了朵七夕盛行的牵牛花又为她眉间掂了花子。
钱七七照着铜镜问:“阿兄也会去吗?”
“今日七夕,你阿兄许是忙着晒书吧。时候还早,你可去寻他耍上一会再去萱翠阁。”
钱七七点点头,正要走见李妈妈抱着一堆小棉服,好奇问:“妈妈何处得来这般多小巧的衣物?”
“这些年,你虽不在身边,王妃却是年年都为你添新衣。前几日连阴雨,我们趁着今日日头好,拿出来晒晒。”
钱七七上前看着那一件件由小到大的衣物,整齐的放在一处梨木雕花柜中,又看了看王之韵眼角交织的纹路,心中一阵酸楚。
“岂止衣物,这边还有王妃给你的书信,瞧瞧。”李妈妈说着打开旁边略小些的锦匣,拿出一叠厚厚的信纸。这些信纸经历过数年尘封,纸张有些粘连在一起,有些坑坑洼洼不再平展,久远些的信纸上的墨迹斑驳模糊。
钱七七捧着书信只觉格外沉重。她盯着一处晕开的墨迹,伸手轻轻抚了抚,仿若隔着信纸看到阿娘坐在案边流着泪为闻溪写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