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妹妹变新妇_张如意【完结】(34)

  ……

  见钱七七奋力划着浆板,崔霓顿时又得意起来。这个破落户阿姊她是如何看也不顺眼,阿耶阿兄对她好上半分,更是要了她命一般挠心。毕竟她觉得她才该是王府唯一的嫡女。

  虽被崔霓指挥着,可钱七七觉得好过几人闷在那亭中,假意亲昵的说着不着边的话。今日天色本就不适赏荷,云层低的仿佛遏着喉咙,呼吸都要难上几分。

  “这大雨将至,也不知崔隐可逮住贾三?那秋娘吃了陆阿婆的胡饼可会对崔隐坦诚几份?桃夭到底有没有机会再寻到?”钱七七想着,又将小船划得更远了些。

  第29章

  湖中小船上, 钱七七突然有些想念进山去打猎的颜姿。这王府里人人道礼仪、谈诗文、论女红,装腔作势。只有她关心去何处寻乐子,无关风雅, 只管快活。崔隐说她阿姊在宫中,家中便只有她一个女儿。她阿耶百般宠爱, 每隔几年允她出一次远门。

  那日她拉着自己讲大漠孤烟,讲江南水乡,听的钱七七心潮澎湃。远远地, 她又看了眼端庄的苏辛夷。她想, 日后待闻溪回来,我也可去看看颜姿所说那群山连亘、九曲蜿蜒。我也可化作落日熔金的一束光,水天一色中一片舟……那时谁还记得什么崔怀逸,那时他怕是已然与辛夷成婚了吧。她想着不由摸了摸胸口那块玉。

  苏辛夷不知湖中泛舟的钱七七所想,她拦不住崔霓使坏,眼见着天边越发黑的云层, 只得闷声坐回亭中深处。

  今日的确不是个赏荷的好日子。出门时阿娘便提醒她要落雨, 莫出门。可想着许有机会与怀逸见一面,岂有不去之理。万一真赏荷呢?苏辛夷望着阴霾云层, 混沌想起关于崔隐那些过往琐事。

  她善妆发、制香,那时总被邀去参加各色宴会。而东宫的宴会里,她总能遇见他。

  那年太子生辰,在太子妃的撮合下, 他抚琴、她起舞, 合奏祝寿, 被一众宾客赞金童玉女。

  那年秋日他孤身去终南山看枫叶,遇上她在山脚崴了脚踝,一路护送她回府。

  人与人就是这么奇怪, 有缘时,总会不断相遇。

  一日,太子府的宴会上。郎君们在一处不知聊了甚,她头一回见他大醉,却也不恼不闹,像个孩童般缩在一处鎏金屏风后。

  侧颜如峰,轮廓分明,那屏风上的身影清绝沉敛,自此在她心中婉转萦回,再无法抹去。

  她默默坐在屏风另一头陪着他,直到月晖洒了一身清冷。她忍不住偷偷探过头,才知那清绝中一双美目盈着一池春水,委屈的眼眶已红透。

  混沌中他说起心中的姑祖母——已故先皇后,又说起从东宫搬回永平王府诸多烦恼。语无伦次中,她懂了,他渴望承欢膝下,渴望一个完整家。

  她终未多言,只在那银辉月下隔着屏风听着他喃喃梦呓。

  她从未这般想要好好呵护一个人。

  ……

  苏辛夷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一股疾风,与崔霓的尖叫声几乎同时打断。她回神时,湖中的荷叶骤然间已被风打的东倒西歪。

  王府的仆从们一拥而上,护着主子们往屋里避去。唯有苏辛夷望着一湖惨败心下生出满心悲凉:“冬青口中说着赏荷,可那请帖里却只有一封转太子的信。我竟还真盼着赏荷花。”

  “阿兄恐是有事耽误了,娘子方才采的荷莫忘了。”钱七七将苏辛夷的荷递给她,忽想起崔隐在陆阿婆门前欲言又止‘这玉原本……’

  她心下一沉对苏辛夷道:“这玉,我阿兄约莫便是留给你的,这不是他送我的,是我在他书房偷来的。我方才不过与崔霓赌气……”说着她将荷花连同那玉一起塞进辛夷手心:“这玉还你。”

  狂风中,苏辛夷怔然看向钱七七,不知所措。

  风停了,豆大的雨滴落下来。

  钱七七抓起一张胡毯向前几步,又回来将一角递给苏辛夷:“娘子也挡着些吧。”

  “谢二娘子。”她说着揽住钱七七腰间,亲昵的靠向她。

  钱七七闷声不语,苏辛夷浅浅一笑,将手心的玉握紧了些。只是方才看着温润的玉,此时竟有几分粘腻。

  这天属实不好,风雨交加、一池颓败。

  “哎!终是与大郎无缘同赏这一片荷了。”

  “哎!没了那玉,怎得心口空空荡荡。”

  一辆奢华的马车内铺着柔软厚实的图腾绒衣,四周的壁板皆由珍贵木材镶嵌,精雕细琢着麒麟踏云的祥瑞纹饰。车内方桌上置一琉璃灯、茶具、玲珑白鹤香炉。薄如蝉翼的纱帘随车窗外的雨后新风轻轻扬起一角,映的车内丝制的靠背和坐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晕中一双浓眉下双眸如星,鼻翼如峰,端庄的王者风范中带着几分怜悯看向崔隐:“我若来迟一步,你还去住库狄骁的县衙牢房不成?”

  “臣谢过太子殿下。库狄骁为人圆滑,太子殿下亲临,库狄骁必然要卖太子人情。至于刑部那头想必如今也已得了信。”崔隐半跪在车厢内敛衽施礼。

  “莫来这套虚礼。”太子崔泽斜睨而来:“你拐弯抹角托辛夷给太子妃送信,又这般大张旗鼓叫孤来救你?莫说为了你那少女失踪案。”崔泽撇着嘴看来:“你如今好歹也是父皇敕封的特使。”

  崔隐叹了声:“什么特使,我这几日才看清,不过是中了他人之计。今日我抓捕到嫌犯后,觉察有人尾随,细想其中猫腻,便借邀辛夷赏荷的请帖传信给太子。”

  崔隐神色一凝,又郑重道:“禀太子殿下,这少女失踪案背后势力,恐与当年军械案有关。”

  数年前西域一起军械走私案牵连涉广。其中河西节度使吴遥、河西军械司政韦肃任、诸道转运使吴嗣真等一众太子党皆纷纷落马。

  当年那案子再审时,大理寺遭了一场大火,所有人证、物证皆化作灰烬。彼时,那案子虽未祸及太子,可自此,太子在圣人心中地位大不如从前。

  崔泽错愕急问:“如何说?”

  “太子可记得当年执意重审军械案的大理寺卿蒋义,他如今做了御史。此番也正是蒋义谏言圣人敕封我为特使,彻查口马肆。”

  崔泽拧眉不语,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最新失踪少女是这蒋御史的嫡女,而且与以往失踪少女相貌特征皆不符。”

  “你怀疑有人刻意报复?”

  崔隐递来一张名册:“这是我整理出,蒋御史曾弹劾过的官员名单。太子请看这里。圣人每年派去河西视察军情的御史中,人人都道现任河西节度使薛存念将军大义,唯有这蒋义却认定此子奸险,多次谏言。”

  “当年军械案,太子幕僚损失惨重,如今再看这渔翁得利者正是这位薛将军。”

  崔泽略一思忖:“你怀疑是薛存念安排?”

  “虽暂无如铁实证。但臣推测少女失踪案背后之人,许正是当年制造军械走私案、拉太子幕僚下水推波助澜之人。至少有一点,他们都曾用过一身高七尺,眉眼细长的行武之人。”

  提及当年之事,崔泽郁色又沉了几分:“怀逸啊,你知道的,这些不足翻案。纵是你我一番网罗编织,恐也不过杀杀对方锐气。其中艰险实属难料,你看看我如今处境便知。”

  “臣知晓太子难处。”崔隐看着他:“可臣也知道太子不过无奈蛰伏,您曾期许的也都从未忘记。”

  崔泽看着他眸中坚定,许久才开口道:“你想如何?”

  “既入了虎穴,那便借这特使之名揪出这背后势力。少女失踪案也好、走私军械案也罢,但求真相大白。”他说着兀自一笑:“杂草也可成为结实的麻绳,杂草也可燃起燎原的野火。我亦可以。”

  崔泽唇角微微抽动了下,望着那白鹤香炉中的袅袅青烟,琢磨道:“敌方在暗,你我在明,你可想好?”

  “纵如履薄冰,愿求一搏。”他含笑答。

  崔泽拍了拍崔隐肩头:“必要有如实铁证,实非易事。且你我交情,有些耳目是终避不开的。莫说你,我又何不是在他人窥视之下。”

  “太子放心,怀逸自当谨小慎微。口马肆已然吃了亏,这次定要沉住气,顺藤摸瓜,将这幕后黑手一一揪出!旧账、新账,一同算!”

  崔泽像儿时那般向他伸出手,两人默契一握。

  “劳烦太子送我回刑部,我还有一场戏还未演完。”

  “演戏?”崔泽挑眉看来。

  “若我未猜错那要审的嫌犯贾三,即将被灭口。”崔隐扬眉又一笑。

  “看来崔特使已经得到答案了。”崔泽笑着拍拍他肩头:“太子妃叫我带了你素日喜欢的吃食,一会走时莫忘了。”

  崔隐半跪在厢内,欢喜的亮声唱了个大喏。“臣谢过太子、太子妃。

  刑部台院门外的槐树被方才一场阵雨洗礼的愈发翠绿,连枝条好似也变得更柔韧了些。微风拂过,偶尔一两滴残留的雨水,顺着叶片滑下,正落在门外一人额间。

  太子车辇还未停稳,门外的青石砖上已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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