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有桂花树、槐树、松树,这院子里的各色花卉你怎生便不见?”崔隐冷眼道。
“那些不结果子。”她砸吧砸吧嘴,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排果子树,笑道:“这些果子从春日能吃到秋日哩。”
“崔郎中!”她愈想愈兴奋,忘形地拉了拉他袖口:“这么多果子府上用的完吗?”
“应,用不完吧。”崔隐不解何意,甩了甩那黏在袖口的手。
“嘿嘿。”钱七七双手合十,放在唇边,眼里尽是讨好的光:“若府里吃不完,日后可否交给我来卖?”
崔隐闻言脸色沉下来:“不可!”
“那你们吃不完的果子如何处理?”她急的又想去拉他。
“扔了!埋了!”崔隐狠狠道:“还有,今日起莫再叫我崔郎中。在王府你该唤我阿兄或兄长才是。”说罢他一甩袖扬长而去。
钱七七在身后撇撇嘴、翻了一眼,学着崔隐的语气小声道:“莫再叫我崔郎中,在王府你该唤我阿兄或兄长才是。”
崔隐察觉折身,见她一副泼皮之态,又警告:“你若表现不佳,我定会如约扣钱。”
“扣钱?如约?”钱七七扬眉急道:“与谁约的?”
“契书上有写,你不妨回去好生看看。”崔隐俯身看向她,一脸挑衅。
“啊?!”钱七七一瞬泄了气,哭丧着脸心中啐骂:“我就知晓这狗官不可信。如今已上了贼船,这可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是好呢?!”她撇撇嘴扬眉苦笑着,不忘拖着长长的尾音道了句甜甜的:“是——,阿兄。”
不远处的淮叶和冬青对视一眼,忍着不敢笑出声。
回到竹里馆时崔隐见王妃又昏睡过去便先行离开。钱七七一旁守着,中途王妃醒来她便上前伺候着喝水吃药,王妃又拉着她问了些这些年如何过。她见她如此虚弱,便专挑了些好日子说来。
不想那所谓的好日子,又催的王妃泪流满面。李妈妈进来劝慰一番,又问钱七七:“为二娘子备的那间厢房不知娘子可满意?”
“满意,满意。”钱七七笑道:“方才已去看过了。我从未住过这般好看的厢房,还有那象牙席好生凉爽,还有那……”话未说完她见王之韵满眼疼惜,忙改口道:“倒也不是未见过,只是京中与幽州气候不同,吃穿用度自然皆不同。”
李妈妈应声:“那便好,缺什么您同老奴说便是。”她说着又看向王之韵:“为二娘子量身的裁缝来了,请到王妃这厢还是?”
“便在此量衣吧,我也凑个热闹。”王之韵支起身子,身侧的雯荷和谷雨上前搀扶着她依在床榻边。
裁缝娘子进来行了礼,量衣时钱七七刻意将肩头一处伤疤对着床榻。那是崔隐提及胞妹胎记之处。那日她同闻溪上岸烤火时,亦有看到。她担心今日有人验身,遂前几日将此处刻意烫伤。
“孩子,这肩头何故?”李妈妈意味深长看了眼王妃上前问道。
“肩头?”钱七七轻松一笑:“前些日子沐浴时被烧水的铜壶烫到,无妨的,你看这里还有一处。”她又指了指手臂另一处伤口。
“过来,阿娘看看。”王之韵满眼心疼,又一行泪落下。
“阿娘不哭,你看都快好了。”她说着帮她试了试泪:“这里原有个不好看的烙印,如今烫伤反倒看不见了。”
“哪里是什么烙印。”王之韵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是你的胎记。”
“胎记?”钱七七蹙眉认真回忆着说:“收养我的姨娘好似也说像胎记。不过,无论什么都过去了,阿娘不哭了好吗?”
“对对对,阿奴说的对。都过去了。如今都过去了。阿奴回来了。”李妈妈一旁帮衬着说。
“对嘛!”钱七七说着走到裁缝面前,执起她手中的浣花锦笑道:“阿娘不哭,帮我挑一挑。方才这绣娘问我喜欢绯色还是青色。我觉得阿娘眼光定然好,还是阿娘帮我选。”
王之韵见她眸光灵动,破涕为笑:“我们阿奴穿什么都好看。自然各制一套。”她说着又对李妈妈道:“将我那天水碧缭绫寻出来给二娘子制新衣。”
“这天水碧王妃都舍不得用。”雯荷惊讶的看向王之韵。
“无妨。”王之韵含笑看向钱七七:“这缭绫乃杭州郡特供,日光下一色,烛火中又一色,阿奴且制一身穿上试试。若不喜欢,阿娘还有其他锦、绫、稠、缎,只要你喜欢,阿娘都给你。”
钱七七一时怔然,扯了扯衣襟不好意思的小声道:“阿娘,不用,这些就够了。”
“十余年的分离,这几批料子怎得够补偿。”她苦笑一声,轻抚她面颊,不由又两行泪:“好孩子,阿娘定将你这些年所受委屈点点补偿给你。”
“阿娘何尝不是委屈了十余年,如今最好的补偿便是好生养病,快些好起来。”钱七七眼眶一红,头一次骗人骗的这般心虚惭愧。
她说着话,一会子给王之韵揉揉肩,一会子又捏捏腿,见她又没了精神,便伺候着又睡下。见王之韵迟迟不醒,钱七七又到院中,望着一院子婆子丫鬟忙忙碌碌,便上前一一问:“可要帮忙?”
李妈妈年事已高,趁着王妃睡了也便歇息。淮叶见她四处追着人问,索性将众人集中到院中正式介绍:“这位便是咱们二娘子,咱们王妃嫡亲的女儿……”
说话间,崔霓正从海棠石门走近院中。她见钱七七才来便在下人们面前耀武扬威,心中甚是不满。正巧雯荷又从库房取了天水碧正交给那裁缝送出来。
“娘子,这不是王妃那天水碧?”绿芽低声愤愤道:“娘子想要这么久,李妈妈多番推诿,原是……”
“闭嘴!”崔霓对着绿芽怒斥一声,拦住那裁缝冷嘲道:“当真是为难绣娘了。这般粗俗之人,恐穿什么也穿不出神韵,倒是要砸了你这金剪刀的招牌。”
见那绣娘甚是为难,钱七七便拍拍她肩头笑道:“当真对不住绣娘,此番为我制衣若有余,便给我这位妹妹也做一身吧。”
“你!谁稀罕!”崔霓啐着正要发作,钱七七想着崔隐方才叮嘱她莫要滋事,滋事又要扣钱,遂轻飘飘道了句:“院子太吵,我还是去屋里静静。”
崔霓心中不爽,见王妃依旧睡着,便对着方才聚集院中的下人们又一通训话后傲然离去。
钱七七见她走了,便去小厨房亲自照看王妃的药。
却不想小厨房众人皆避着她。
她又试着同院中其他人说话,竟也都不似方才那般热情,能避则避。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钱七七在院中转了一圈,见始终无人搭话。她故意站在桂花树下问:“可想看戏法?”
淮叶不解“阿?”了一声,只见钱七七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手心便开出一朵粉嫩的宣纸花。
淮叶又惊又喜伸手去抓,钱七七却又握拳,复又伸手,那粉嫩的花又幻化成湖蓝,如此三四次,花由粉幻蓝、再幻橙、紫,最后变作指甲盖大小几块焦糖。
她将焦糖递给淮叶,淮叶欢喜的接过来,舌头一卷笑道:“真甜。”
这般幻术原是她走街串巷吸引路人的把戏,今日袖口的机关未卸她便自顾耍了起来。院中几人愣怔看来,钱七七又故意扬声问道:“那你可喜欢听话本故事?”
“喜欢!喜欢!”淮叶抚掌。
钱七七亮声道:“话说一寒窑少年奉命烧制一件贡品瓷器,可那窑温不稳屡屡失败。眼看这期限降至,少年绝望之际。他发现每夜都有一只白狐悄然而来……”
她说着又故意压低声。原避着她那几个仆从,皆在院中四处竖耳听来。可听到关键之处,钱七七便又故意压低声音。
那几人只听得淮叶一声声:“哦?”……“竟如此?”……“哇”……
钱七七环视一周,见几人心痒难挠互相打探,正觉快意偷乐,却见崔隐正依在海棠石门处看过来,表情耐人询问。
“又是这些江湖邪术!”他想着,走上前神色冷峻睥睨道:“喜欢说书?”
钱七七心虚的只点点头。
“来王府做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照顾阿娘。”她慢吞吞小声答。
“方才在做什么?”
“说书讲故事。”
“好,扣十贯。”他说罢折身向厢房而去。
“为何?”钱七七急追上去,却见王之韵不知何时已醒,正站在窗棂边含笑同李妈妈说着:“你可记得他二人刚学步时,阿狸倒不如阿奴快些。”
“可不是,转眼竟都这般大了。”李妈妈也跟着一番感慨。
“狗官!”钱七七望着崔隐背影心中啐骂道:“我钱七七原本从不信这些狗官,怎得就被猪油蒙了心,竟信他!”
“你可是在心中骂我?”崔隐骤然回身,钱七七恰撞在他胸口。一阵雅致特殊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香她印象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