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妹妹变新妇_张如意【完结】(90)

  冯涅手中那半块兵符,早在薛存念送到京中时,便被他掉包。如今壮儿在来京途中,只要他与壮儿汇合,便可在上元节前集结京畿附近私兵。多年前的人日,他失去了皇位,被那个贱人之子冲进宫门。

  既然这场戏,被崔隐提早揭开了帷幕,那么这个上元节,他不会再错过。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至于崔隐的顺从,真心或者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他势在必得。他谅他与太子翻不出什么大浪。纵然有,尚有冯涅去应对。他只管坐收渔翁之利。

  胡茹萍在他身侧的石凳上木然坐着,正赶制一件皇袍。灯光暗淡,她的双眼一阵酸,索性丢了手中针线,突兀的说了句:“明日该是王妃头七了。”

  崔成晔持灯的手不由抖了一抖,莫名想起那年三月三在曲江池边初见王之韵时她那娇羞一笑。那时他刚从楚州郡回来,朝中太多观望者,却无人真心敢向他靠拢。那时兵部尚书王询深受父皇青睐,而皇后母家亦是王氏出身。听闻兵部尚书家的女儿们正在曲江池边踏青,他想去碰碰运气,不想王之韵恰一眼相中他。

  那日她看着他羞赧一笑,他对着她也笑了笑,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望着一池丽水想:“一切好似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承蒙老天不弃……”

  山洞中不见光影,辨不出昼夜,只靠着洞口士兵每两个时辰来报一次。大约亥时时分,洞外一小兵进来报。“鬼!鬼……”那小兵惊慌中,又看了眼洞中临时安置的玉像慌道:“是玉蕊花仙,是这仙子显灵了!”

  崔成晔正对着图纸挪动沙盘上的陶俑士兵,眼皮抬也未抬道:“来人!拖出去斩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真的是这仙子一样的女子在洞外。”那小兵话音未落又一小兵进来报:“王爷,洞外有个自称薛妍的娘子求见。”

  “薛妍?”崔成晔丢下手中的陶俑士兵一时怔住,半响才咽了咽颤巍巍问:“何人?何样?”

  “薛妍,穿一身粉色玉蕊花裙。”

  “你可看清?你可知戏耍本王的下场?”他怒道。

  “今日山中虽有雾气,但,但,小的看的真切,确实是一穿着粉色衣裙的娘子,那衣裙上缀满玉蕊花,跟这玉像简直一模一样……”小兵未说完,崔成晔已向洞口疾步而去。

  洞外的天幕间云层密布遮住了山间的月光。山中的雾气丝丝缕缕、隐隐约约又为如墨夜色,陇上一层如影如纱的帷帐。为保安全,崔成晔不许洞口及暗道夜里点灯,此时只有洞深处映来的点点孱弱荧光。

  借着荧光,崔成晔可见雾气中站着一位女子。她与薛妍一般瘦小,身穿玉蕊花裙怀中横抱着一把琵琶。这身玉蕊花裙他再熟悉不过,那时他还未被贬去楚州郡。他初见薛妍时,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在玉蕊花树下正弹琵琶。曲声优美人更美,他一时看痴。后来他发现他二人都好音律、喜食冰,她精灵古怪有说不完的话、又弹的一首好曲子。

  为讨她欢心,他委托宫中司针房的嬷嬷为她制了一件玉蕊花裙。他如今还记得阿妍穿上时开心的样子,她在玉蕊花树下转着圈笑着说:“快看我!像不像玉蕊花仙子?阿福,快去拿我的琵琶,我要为四郎奏一曲我新谱的曲子。”

  这条衣裙后来崔隐送给了陈灵儿,与其说送,不如改用逼字。他会逼着她穿上这花裙,在月色下吃着酥山,让她在花前月下一遍遍起舞,无论严寒或酷暑。可陈灵儿纵然穿上,眼里却永远如一潭死水,只会让他满腹气焰。

  第78章

  山洞前的雾气中, 那女子果真穿着一件玉蕊花裙,与阿妍那件一般无二。

  崔成晔难以置信的上前几步,唤了声:“阿妍?真的是你吗?”

  那女子对着崔成晔一福:“四郎, 我新谱的曲子你可要听?”

  “阿妍?真的是你吗?”他混浊的眸子亮了亮。

  “四郎,妾等你等的好辛苦, 你不来接我,我只好来寻你。”那女子抬起玉腕在眼角沾了沾,又拨动琴弦。

  随着那拨动的琴弦, 崔成晔不由跟着上前几步, 又警惕的驻足凝望:“阿妍?真的是你吗?”

  女子应声,轻移莲步向崔成晔,又连连向后退了三五步。

  身边的士兵警戒的跟了两步,被崔成晔举手示意挡在身后。“阿妍?阿妍?真的是你吗?你肯原谅我吗?我真的好想你。”面对“阿妍”一闪而过,崔成晔梦魇般追着她,向浓雾深处而去。

  “四郎, 妾等你等的好辛苦……”见崔成晔步子渐缓, 那小娘子声音有些颤抖道:“四郎,我好想你和壮儿。”

  此时山中夜里正吹着北方。南方和钱七七在山洞南边不远处早早燃上了断魂香, 又在山洞附近扔了几处断魂香制成的香丸。今日钱七七一早去东郊那片御用的药院子附近寻到苏辛夷时,她说:断魂香香透脑髓,散于四肢,寻常人闻过并无大碍, 但若心中郁积者若吸入太多, 则会或体软如绵, 昏迷不醒、永久遗忘;或神智不清、乖张暴戾、幻觉行凶。

  崔成晔只当是林中雾气,他越靠近钱七七扮作的薛妍,便越接近断魂香。只要他再向林中三四丈, 浓烟眯眼、神志不清之时,南方便可一刀击中。

  “四郎,你可想我与壮儿?”她将他向断魂香深处继续引。

  “壮儿?”崔成晔喃喃道:“对,我马上就要帮壮儿实现心愿了。”

  “好啊。阿妍盼这一日许久了。”钱七七抱着南枝的琵琶奏起那首《山花子》,她边奏边随音律摆动,又向后默默移了几步。这曲子是她昨夜临时跟南枝学的,只会个开头。但这些便够了,她没有耐心学完一整首曲子,再来寻这个恶魔复仇。

  这一刻,她迫不及待想早点来,早点结束。她要为那些无辜的生命伸冤、复仇;她还要崔隐坦然安心的活下去。唯有他死了,不,他必须死!甚至她觉得,他这般轻易死在她和南方的刀下,都不足解恨。

  山洞中鹿伯闻声追出来唤了声:“王爷。”他手中拎着方才胡茹萍缝制的那件皇袍,那件他口口声说,为壮儿准备的皇袍。

  崔成晔怔在原地,恍惚间摸了摸腰间的蹀躞带,确认那另一半玉蕊兵符还在荷包中,方舒了口气:“阿妍,对不起。”他不舍得又回头看了眼皇袍,向后退了几步。

  “四郎,你莫丢下我。”钱七七见他即将到预期的陷阱处,竟又往回退,忙又唤了声。

  “不,阿妍,你再等等。”他说着又向洞口跑去:“对不起阿妍,你再等等,对,你不会介意多等我几年对不对,你最好了,你等我坐稳江山……”

  见崔成晔骤然放弃“阿妍”,早追随出来,站在浓雾中的胡茹萍心中一瞬悲凉涌上心头:“我早该想到,这皇袍明明是你的尺寸,明明是你想……”

  未说完,她便被退回到山洞口的崔成晔,一个耳光抽倒在地:“你不过冯涅一枚暗插在本王身边的棋子,有什么资格议论本王。”

  “我是没有资格。”胡茹萍捂着火辣的脸颊,说着踉跄起身,望了眼天幕中寡淡的月光,骤然一声笑:“这月光怎与我阿娘离开那日的一样。”她说着又踉跄两步向着钱七七的方向跌跌撞撞而来。

  钱七七与南方互视一眼,轻轻向后退了半分。她一瞬明白,胡茹萍比崔成晔更像断魂香的中毒者。

  “阿娘,萍儿好想你。”胡茹萍一步步靠近钱七七。南方从后头轻轻拉了她一把,她并未退回去,而是凝望着胡茹萍那双支离破碎的眸子。

  她一遍遍唤着阿娘,又一遍遍对着那月光泪眼婆娑哭诉道:“阿娘,阿娘你可知你走后,继母便将我发卖。是阿兄一遍遍哀求,阿耶才又将我带回。可是那黑心的继母如何容得下我,趁着阿耶出门,支走阿兄又将我发卖。”

  “我好容易逃回家时,继母只说卖身钱已花光。我被主家拖回去,打的几乎没了半条命。那时候阿兄还不嗜赌,是阿兄偷偷从狗洞爬进去,给我送了药。于是我想,家妓便家妓吧,富贵人家总能吃个饱肚。可好久不长,张九郎将我赠给了李四郎。”

  “李四郎不同张九郎,非但不苛待下人,时常还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寻到一处温柔乡,却不想一场家宴我被王大郎相中……”

  “王大郎家中家妓成群,夜夜笙歌。我们需要伺候好每一位府上来的客人,否则会被鞭笞。”胡茹萍一双瑞凤眼空洞的望来:“我总幻想有一位郎君,可以带我结束这般被送来赠去的日子。可当他们提上袴裤,第二日,便都不记得前一夜的承诺。”

  她的笑逐渐扭曲:“那时,我时常看着王大郎府上那只哈巴狗想,有时候做人真不如做狗。它怎可以在宴会上随意走动,它怎可以吃的肚皮圆滚滚的,它纵然对主人的叫声无动于衷,也不会被拳打脚踢。”

  南方握着刀与钱七七站成一排,心跳如雷。钱七七屏息握住南方手,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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