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秘书，可能要麻烦你，过来，地铁站，一趟，送我去医院挂水了，医药费和辛苦费，我醒过来，付你，可以吗？太，谢谢你了”
手机“啪嗒”一下，坠入江山早拉开链子的提包。
还好没砸到地上，不然要花钱买新手机了。
一个月九千的工资，说少也不少，但说多也不多，到底这工资不止她一个人用，还要补贴家里，能省，还是省着点吧。
江山弓起身子，努力将上半身贴到大腿表层，在还算宽敞的座椅上，缩成小小一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御四面八方的风霜，找到那零星半点的安全感。
意识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涣散。
江山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重复，不要睡过去，一个人在地铁站昏倒，容易遇到危险，可是身心疲惫的躯体不听她使唤。
她用力使唤耷拉在扶手上的指头，往自己另一只胳膊掐，想通过疼痛来唤醒一点理智，可是手已经酸得使不上劲儿，连挠痒痒的功效都没有达到。
地铁站人群依然嘈杂，列车进站出站的广播声音却像是隔了层雾，听不清。
江山已经无法判断现在几时几分几秒，只是脑袋昏沉，手脚发凉，下巴跟挂了铅球似的，有千万斤重一样，不自主顺着地心引力往下坠。
高明……是不是不来了？
是了，她和高明不熟，没说过几句话，又女男有别，高明作为独属于老板的牛马，在下班期间被她“骚扰”，不来，也正常吧。
五岁时幼儿园大班放学，其她小朋友依次被母父领回家，唯独她从下午等到黄昏，再等到黑夜，从哇哇直哭变到麻木，最后被园长亲自送回家的场景，走马灯一样在脑子回放。
明明江山那时候小得很，照理来说，是不记得太多事情的。
可她却怎么也忘不了，园长把她送到家，母父用力将她拽进门，前一秒还对园长道歉“不好意思我俩忙忘了”，下一秒就转头瞪她“又麻烦人家老师！”。
是的，因为她母父都是老师，所以她们很能体会她老师的窘境。
两个桃李满天下，无数学生毕业后还亲自登门拜访的高中教师，却只能笑脸对学生，做不到笑脸对闺女。
江山微微晃了晃头，不愿再沉浸于这段无助的往事中。
果然，她早该明白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倒，一切亲力亲为，一点差错都出不了。
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熟的人身上。
人家帮她是情分，不帮她是本分。
太阳穴突突直跳，江山四肢酸软，无意识往下倒，隐隐约约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应该是高明吧。
他人真好，看她摔下来，还知道扶一下。
不过这触感，好像有点……熟悉？
软乎q弹，暖暖的……
江山绞尽脑汁，还想再找出与自己记忆中重叠的触感形容词，脑子却因为“救援来临，安全”的信号彻底罢工，强行关停各种运作的身子代码，任由她精疲力尽晕过去。
等江山再次醒来，已经过了大半天了，赵怡坐在她床边削苹果，嘴里絮絮叨叨。
“小江啊，你真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烧到39度，晕在地铁站……”
嗯？怎么是赵怡？
把她送到医院的，不是高明吗？
江山眼睛刚刚睁开，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但下意识往外寻找其她人的身影。
“在找高秘书是吧？”赵怡轻轻叹了口气，说出在虚掩门外站着的祝濛，早教了她的话术，“女男授受不亲，他送你到医院，不方便照顾你，就让我过来了。”
明明是祝总亲自赶到地铁站，把江山送去的医院。
江山昏过去的这大半天，也是祝总在边用笔记本处理公务，边在病床旁照顾，为什么祝总要把这功劳，安到高秘书和她身上呢？
赵怡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哦哦是这样啊，太谢谢您了。”
江山刚醒过来，声音还沙哑，她勉强挤出这句话，扭头就开始咳。
赵怡连忙给她倒杯温水：“不急，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江山刚刚润过喉咙，说话的音色像正常人，就迫不及待捏着纸杯问赵怡：“医药费多少？我支富宝转您吧。”
医药费全划祝濛账上了，赵怡也不知道究竟是几个数，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收江山的钱：“不用不用，你好好养身体，这小钱不需要你操心。”
江山对人对事，一向不爱亏欠。
欠了别人的钱或者情，总是要还的，她放荡不羁爱自由，不愿被这种东西拴住。
“您辛辛苦苦把我送到医院，又照顾了这么久，我总得给您点辛苦费才是。”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赵怡好歹在职场生活十几年，算是个老油条了，第一次感觉到了如履薄冰，她连声拒绝，就差跳起来往病房外跑了。
江山大病初愈，气力不足，实在是争不过赵怡。
她想了想，前几天给赵怡买的那套四位数化妆品，应该差不多到了，决定顺水推舟。
“太谢谢您了，我给您买了套化妆品，不贵的，您别推脱，就当是辛苦费了。”
赵怡生怕拒绝自己狠了，惹在外面听声的祝濛不满，边转移话题说“你先好好养身体”，边伸手去按江山床头的呼叫铃，让赶来的护士和医生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医生看过江山身上的各种指标，冲她微微点头。
“你恢复得不错，烧基本退了，但是你的身体底子不算很好……年轻人，经常熬夜吧？以后多注意休息，其他没别的了，明日一早，就可以出院了。”
江山点头一一应下。
赵怡一听江山没事儿，生怕又被江山缠住，问东问西露馅儿，一拍脑门说家里煤气忘关了，灰溜溜逃走了。
她一走，江山看到自己床头的病历，上面印着的医院名称，才觉得奇怪。
她怎么住在单人病房？而且这个医院，好像是远近闻名的私人医院，设在s市，收费应该不低……
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扫来，江山猛地扭头，往门口看去。
她怎么总感觉外面有人呢？
江山扶着床边的护栏，缓慢下床，扯着入院的时候穿的皮鞋，蹑手蹑脚往外走。
走廊上空空如也，没人。
江山边轻轻摇头，边坐回床上，她确实该休息了，都病出幻觉了。
一夜无梦，次日江山出院，换下病号服，套上自己被送进医院时穿的外套，隐约闻到一丝甜。
她吸了吸鼻子，默默皱眉。
奇怪，这衣服的臂弯处，好像有股男士香水味儿。
错觉吗？
江山走出医院大门，先回出租屋附近的快递站，把买给赵怡的化妆品快递拿了，就立刻打车赶往公司。
赵怡正在吩咐下头的人做事，见江山过来了，一脸惊讶：“诶小江，你不是今天刚出院吗？怎么又来公司了？”
“……我来补一下昨天的假条，不好意思，我发烧太突然，没来得及请假。”江山一脸认真，“而且今天，我本来就该来上班的。”
“急啥？身体最要紧，假条我早给你补好了。”赵怡真是怕了江山这个身子没好全，就跑来上班的天选打工人。
江山要是出点差池，她不得被祝总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她领江山到自己的办公室，语重心长：“小江啊，你试用期的那些假还没放呢，给你放五天好不好？听姐的，先回去养身子，啊。”
放五天的假？
这要是学生时代的江山，得开心到晚上睡不着，但职场的江山，总觉得这非法定的节假日不对劲儿。
休长假，怎么有点像暗戳戳的停职？
毕竟带薪休假，不符合老板的剥削打工人本质。
“好，我把今天的班上完再回去吧。”
江山摸出随身携带的铁制钥匙，划开快递盒子上面的胶带，拽出里头的整套化妆品：“赵姐，谢谢您昨天在医院照顾我，这是我说要带给您的一点谢意，本来在路上就该拆了，我晕车没敢动，不好意思。”
赵怡一看这牌子就知道不对劲儿。
江山不愧是祝总手底下的人，这送的东西是真贵啊！
可是昨天答应了江山，她也不好不收，只能微笑着接过来：“同事之间相互照顾，那是应该的，小江啊，你真是太客气了！”
客客气气把江山送出去，赵怡手机一震，立刻收到了祝濛的问责。
“她为什么还在上班？”
赵怡有苦没处诉：“我安排她休假五天了，她坚持要把今天的班上完，我不敢拒绝她啊……请问祝总，需要我现在立刻，把她赶出公司吗？”
“不。”
祝濛一遍遍回看刚才的监控录像，自虐似的盯着赵怡搭在江山肩头的手，把领带下方的皮肤挠得红彤彤一片，隐隐渗血。
赵怡凭什么碰江山？就因为赵怡是女的吗？